後院終於安靜下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到了頭頂。
李四坐在井沿上,曲乘風靠在牆邊,閉著眼,已經暈過去了。他的頭歪著,呼吸很沉,像睡著了。
李四的嘴角又破了,血已經幹了,結了一道暗紅色的痂。衣裳被扯破了好幾處,左邊袖子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麵青紫的淤痕。他坐在那裏,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麼。
逐影從馬棚裡走出來,走到曲乘風身邊,低下頭,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曲乘風沒有反應。逐影又碰了碰,還是沒有反應。它站在那裏,看著曲乘風,尾巴輕輕垂著。
未央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豆子一粒一粒撿回袋子裏。她撿得很慢,很仔細,連滾到牆角的都沒有落下。撿完了,她把袋子繫好,放回馬棚邊,然後走到曲乘風身邊,蹲下來,把他額前的亂髮撥到一邊。
“阿爹。”她的聲音很輕。
曲乘風沒有應。
未央沒再說話,隻是蹲在那裏,看著他。
腳步聲從後院門口傳來。
徐婉寧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藥箱、一碗熱水、還有兩條幹凈的布巾。她在李四麵前蹲下來,開啟藥箱,拿出藥膏。
“抬頭。”她說。
李四抬起頭。
徐婉寧用手指蘸了藥膏,往他嘴角的傷口上塗。她的動作很輕,可李四還是嘶了一聲。
“疼?”
“不疼。”
徐婉寧瞪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塗。
塗完嘴角,她又看了看他臉上其他地方。左眼角有一小塊青紫,不嚴重,但看著礙眼。她又蘸了點藥膏,塗上去。
“怎麼被打成這樣?”
李四想了想。
“他太快了。”
徐婉寧看著他,想笑,又忍住了。她低下頭,繼續塗藥,嘴角卻彎了一下。
塗完葯,她用布巾蘸了熱水,把他臉上的血痂一點點擦掉。動作很輕,很仔細。
“未央。”她忽然開口。
未央轉過頭。
“粥在灶上溫著,你去喝一碗。”
未央搖了搖頭。
“我不餓。”
“不餓也得喝。”徐婉寧的聲音不高,可很認真,“你早上就沒吃多少。”
未央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最後什麼都沒說,站起來,往後廚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曲乘風。
“去吧。”徐婉寧說,“我看著你阿爹。”
未央點了點頭,走了。
後院隻剩下李四、徐婉寧,和靠在牆邊昏迷的曲乘風。逐影臥在曲乘風腳邊,把頭枕在他鞋麵上,尾巴輕輕掃著地麵。
徐婉寧把手裏的布巾放進水盆裡,搓了搓,擰乾,搭在盆沿上。她沒站起來,就那麼蹲著,看著曲乘風那張蒼白的、佈滿皺紋的臉。
“李四。”她忽然開口。
“嗯。”
“他這樣……還能好嗎?”
李四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徐婉寧點了點頭,沒再問。她站起來,把藥箱收好,把水盆端起來,往後廚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周大人那邊,你下午去一趟吧。”她說,“打聽打聽哪裏有好的郎中。”
“好。我下午去一趟。”
徐婉寧走了。
後院安靜下來。
過了許久,李四嘆了口氣,他站起來,走到曲乘風身邊,彎下腰,把他扛起來。
李四扛著他,穿過走廊,上了二樓,推開門,把他放在床上。
曲乘風的頭落在枕頭上,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好的夢。
李四站在床邊,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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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四去了縣衙。
周文淵正在後堂批閱公文,看見李四進來,趕緊站起來,拱了拱手。
“殿……公子,您怎麼來了?”
李四在他對麵坐下。
“周大人,我想請你幫個忙。”
周文淵愣了一下,趕緊搬了把椅子坐在李四旁邊,腰挺得筆直。
“您說,您說。”
“你有沒有聽說過能治……瘋癲之症的郎中?”
周文淵的眉頭皺了起來。
“瘋癲之症?”他想了想,
“下官倒是聽說過一個人。”他的聲音壓低了,“南邊有個郎中,姓陳,專治疑難雜症。據說他治好了不少瘋癲之人,在那一帶很有名。”
“南邊?”李四問。
“嗯,在南邊的青雲山那一帶。”周文淵頓了頓,“不過那人行蹤不定,不太好找。下官可以派人去打聽打聽。”
李四點了點頭。
“那就打聽打聽,找到了幫我請來。”
“好,下官這就派人去辦。”
李四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要走。
周文淵跟在他後麵,送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
“公子,還有一件事。”
李四停下腳步。
“最近清河縣又來了不少江湖人。”周文淵的聲音壓得很低,“昨日在城外樹林兩波人起了廝殺,死了二十多個。這幫人目的不明,您還是得小心一點。”
李四的眉頭動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他說。
他出了縣衙,走在街上。太陽已經開始偏西,陽光照在青石板上,晃眼。街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賣包子的、賣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李四看了一眼,又去了南城的私塾。
回到挽月樓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大堂裡坐了幾桌客人,阿福和小武樓上樓下跑,忙得腳不沾地。徐婉寧站在櫃枱後麵算賬,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
看見李四進來,她抬起頭。
“怎麼樣了?”
“周大人說南邊有個郎中,他答應派人去打聽。”
“私塾我也找好了,是個老秀才,明日未央便可去上學。”
徐婉寧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算賬。
李四沒打擾她,穿過大堂,往後院走。
後院,未央坐在馬棚邊,逐影臥在她腳邊。她手裏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李四蹲下來,看著她。
“未央。”
未央抬起頭。
“私塾的事,”李四說,“我已經去打聽好了。南城有個私塾,先生說可以收你。”
未央愣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兩個字。
“我……”她的聲音很輕,“我去了,阿爹…”
“你阿爹我們會照顧。”李四說,“你隻管去念書。”
未央咬著嘴唇,沉默著點了點頭。
後廚的門簾動了一下。
徐婉寧探出頭來。
“那個私塾我知道。”她說,“明天我陪她去。”
沒等李四回答,她已經縮回去了。
後廚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音,滋啦滋啦的。
…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街邊的鋪子大多已經上了門板,隻有幾家酒館還亮著燈,透出昏黃的光。
一行五六個人,牽著馬,從街那頭走過來。
他們都穿著深色衣裳,風塵僕僕,靴子上沾滿了泥。腰間挎著刀劍,走路的姿勢帶著一種常年行走江湖的人纔有的警覺。
為首的是個女人。
四十歲上下,麵容姣好,眉眼間帶著一股英氣。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勁裝,腰束得緊緊的,勾勒出利落的身形。頭髮束在腦後,露出耳後一道淺淺的疤——那是舊傷,已經發白了。
她的手裏攥著一張畫像,紙邊已經被風吹得捲了角。
“我們要快點離開這裏了,上次廝殺過後,已經引起了他們的警覺。”身後一個漢子催馬跟上來輕聲說道。
“再待下去,我們也會有危險。”他的聲音壓的很。
女人沒有說話,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鋪子,一間一間看過去。
漢子閉上嘴,沒有再說,默默跟著。
女人在街口停了下來。
看著前方那條巷子。巷子很深,巷子盡頭,隱約能看到一點光亮——
“挽月樓。”她念出招牌上的三個字,聲音很輕。
身後的漢子湊上來。
“要不要進去看看?”
女人沒有回答。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點燈火,看了很久。
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味,也帶著酒香——是燒刀子的味道,烈,沖,隔了半條街都能聞到。
“不用了,去前麵看看。”她終於開口了,把畫像收進懷裏一行人也跟著她逐漸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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