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乘風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躺在挽月樓二樓的客房裏，身上蓋著被子，衣裳換過了，傷口也重新包紮了。
未央坐在床邊，手裏捧著一碗粥，看見他睜眼，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阿爹。”
曲乘風看著她，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慢慢有了一點光。
“央兒。”他的聲音很輕，很啞。
未央的眼淚掉下來了，可她沒哭出聲。她把粥遞過去，曲乘風接過來，喝了一口。粥是溫的，熬得很稠，米粒都開花了。
他喝了幾口，放下碗，慢慢坐起來。
“小哥呢？我怎麼在這裏。”
“天怎麼黑了，快快快…央兒，快點收拾衣服，你娘親還在莊裏等著呢。”他看了一眼窗外，起身就要收拾衣服。
未央愣了一下。
“阿爹，天晚了，明天再去吧。”未央沒有再解釋，順著他的話說著。
曲乘風笑了笑。
“也好，天黑了，夜路危險，別傷了我的央兒。”
大堂處。
李四坐在桌邊，徐婉寧蹲在他麵前，手裏拿著藥膏，正往他眼角那團淤青上塗。她的動作很輕，可李四還是忍不住嘶了一聲。
“疼？”徐婉寧問。
“不疼。”李四說。
徐婉寧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卻稍微減輕了三分。
“眼睛都腫成這樣了。”
李四沒說話，隻是笑了笑。那笑容扯動傷口，又讓他嘶了一聲。
徐婉寧嘆了口氣。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李四轉過頭。
曲乘風站在樓梯那裏，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衣裳，頭髮梳過了，可還是有些亂。
他的臉色還是白，白得像紙，可他的眼睛是清明的——至少此刻是。
他看著李四眼角那團青紫，看了很久。
“小哥，對不住。”他開口了，聲音很悶，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李四沒說話。
曲乘風走過來，在他麵前站定。
“聽央兒說，是我傷了你。”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我好像記得我傷了人…”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李四讓徐婉寧先回去。
他預感不太好。
徐婉寧站起來，看了看曲乘風，又看了看李四。
“你先回房間。”李四輕聲說著，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徐婉寧擔心看了他一眼，她嘆了口氣，收拾好藥箱，輕手輕腳地走了。
大堂隻剩下兩個人。
逐影臥在馬棚裡，半睜著眼，尾巴輕輕掃著地麵。
曲乘風站在那裏，沉默了很久。
“白天的事，我挺過意不去的。”他終於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聽央兒說，你抱著她擋了我幾十招？”
“老夫縱橫江湖，還未曾遇到能擋我三招之人。”
“你小子身手不錯。”
他抬起頭，看著李四。
“這樣吧——”
“你的內傷既然是我打的，那我就用內功給你療傷。”
李四的眉頭動了一下。
“不用。”他說，聲音很輕，很平靜。
“不用這麼客氣。”曲乘風突然攬住李四的肩膀補充道，“老夫傷了你挺過意不去，今晚索性都還給你。”
“大可不必。”李四堅定搖了搖頭。
曲乘風沒再說話，他一把抓住李四的胳膊，力氣大得出奇。李四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他拽著往後院深處走。
“你這人，怎麼這麼無趣。”曲乘風的聲音從前麵傳來，悶悶的。
李四被他拉著。
“坐。”曲乘風拉著李四來到後院，他指著牆邊那塊青石說道。
李四站著沒動。
曲乘風卻一把按住李四讓他在青石邊，坐了下來。
曲乘風也坐下來，坐在他身後。
李四背對著他，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逐影從馬棚裡站起來，朝這邊看了一眼，又臥了下去。
風吹過來，帶著些許涼意。
曲乘風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他抬起手，雙掌探出，按在李四後背上。
內力湧入。
不是付陽那種霸道的、蠻橫的、像大河決堤一樣的內力。
曲乘風的內力是溫熱的，像冬天的炭火，一點一點滲進來，沿著經脈慢慢走。不快，但穩。
李四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感覺到那股內力在他體內遊走，走過胸口，走過肩背，走過四肢。所過之處，那些堵在經脈處針紮一般的疼痛正在逐漸消失。
他居然真的在給自己療傷。
這時候曲乘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很穩。
“你體內有兩股不同的真氣。”
李四的眼皮動了一下。
“一股剛正渾厚。”曲乘風頓了頓，“另一股……霸道異常…”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這兩股真氣都異常淩厲，可惜沒有化開。它們在你體內各自為政，誰也不服誰。”
李四沉默著。
他當然知道這兩股真氣來自哪裏。
無塵道長。付陽。
一個用盡最後的心力為他驅毒，一個幾乎把畢生的功力都傳給了他。
“你之前被別人傳過功？”曲乘風問。
李四點了點頭。
“也罷老夫今晚就幫你一把，把這兩股內力擰成一股，為你所用，”曲乘風的聲音有些發緊，“這樣你的功力最起碼可以上兩個台階。”
說完，那股溫熱的氣息在李四體內緩緩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試圖把那兩股各自為政的真氣引到一處，一點一點，像涓涓河流。
忽然…
曲乘風的手停了下來。
內力也在這時候消失了。
“我……”
“我怎麼在這……”
“我…”
“芸娘…央兒…”
那聲音逐漸變了。
李四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識側開身子。
果然——
掌風隨後而來。
兇猛。霸道。帶著破空之聲。
李四側身避開。
掌風從他耳邊掃過，砸在身後的青石上。
“砰”的一聲，碎石飛濺，那塊青石上出現了一個淺淺的凹坑。
曲乘風站起來，眼睛已經紅了。
猩紅色從眼底湧上來，像漲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吞沒清明。
“你體內怎麼會有付陽的內力！”他的聲音變了調，又尖又刺耳，“你殺了付陽——！”
“我殺了你！”
他撲上來。
掌風如雷。
李四趕忙躲避。
心裏暗暗叫苦。
他又來了…
曲乘風攻勢不減，越發狠辣。
兩個人纏鬥在一起。
沒有兵器，隻有拳腳。
悶響。悶哼。骨頭碰撞的聲音。
後院頓時雞飛狗跳。
逐影從馬棚裡站起來，打著響鼻，不安地刨著蹄子。
晾衣繩被撞斷，衣裳散了一地。劈好的柴被踢得四處滾。水桶翻了，水流了一地。
終於…
後院再次安靜了下來。
李四站在那裏，曲乘風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腳步聲從樓上傳來。
很急，很碎。
徐婉寧跑過來，身後跟著未央
未央一眼就看見了倒在地上的曲乘風。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撲過去，跪在他身邊。
“阿爹——！”她的聲音在抖，手也在抖。
徐婉寧也一臉擔心跑過來，站在李四麵前：“李四…”
“你沒事吧…”
李四的眼睛又被打了一拳，兩隻眼睛烏青烏青的，勻稱又有些好笑。
李四搖了搖頭。
“我沒事。”
他勉強擠出一抹微笑，接著就轟的一聲，李四眼前一黑，也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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