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一片狼藉。
劈好的柴散了一地，水桶也翻了，水流了一地，浸濕了落葉。逐影站在馬棚邊上，耳朵豎著，看著這邊，打了個響鼻，又退回去。
李四坐在凳子上，一隻手捂著眼睛，大口喘著氣。他的指縫間露出的麵板青紫一片，腫得老高。另一隻手撐在膝蓋上，手指還在抖。他喘得很厲害，身上也被汗水浸透了。
曲乘風躺在不遠處的地上，四仰八叉，打著呼嚕。呼嚕聲又響又亮，像拉風箱，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他臉上還掛著笑，不知道在夢裏看見了什麼。
徐婉寧從後廚跑出來，手裏還拿著鍋鏟。她看見滿院的狼藉，看見躺在地上的曲乘風，看見坐在凳子上的李四，愣住了。
“怎麼了？這……這是怎麼回事？”
李四沒說話，隻是擺了擺手。
徐婉寧走過去，蹲下來，把他的手從眼睛上拿開。李四的眼睛青紫一片，腫得老高，眼眶周圍也黑了一圈，模樣有些滑稽。
徐婉愣住了。
“這…”她沒再說下去，但也猜到發生了什麼。
是曲乘風打的。
她抿著嘴，從懷裏掏出手帕，小心地擦他臉上的灰，又去端了盆溫水來，擰了帕子，輕輕敷在他眼睛上。
“疼嗎？”她問。
“不疼。”
劇痛再次傳來，李四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徐婉寧瞪了他一眼。
“腫成這樣還不疼？”
李四沒說話。
他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曲乘風，又看了一眼自己青紫的眼眶，嘴角動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
就在剛剛，李四在後院喂馬。
逐影在那慢慢吃著。
曲乘風突然走了過來，站在他旁邊。
他今天穿得整齊，頭髮也梳了，臉上乾乾淨淨，和昨天判若兩人。他的眼睛是清澈的，沒有渾濁，沒有猩紅。
他的臉上甚至還掛著笑。
“小哥。”他開口了，聲音很穩。
李四轉過頭，看著他。
曲乘風拱了拱手，彎下腰，鞠了一躬。很正式，很認真。
“這幾日，多有叨擾。”他說，“老夫實在過意不去。明日我便帶著央兒離去，不再打擾了。”
李四看著他，沒說話。
“我父女二人出來多日了，芸娘怕是要等急了。”曲乘風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裏，“她一個人在山莊裏，我不放心。”
他不停說著，李四的眉頭動了一下。
未央的娘親已經死了，曲乘風如此說，他知道曲乘風又忘了。
他這幾天已經見過太多次，見怪不怪了。
“好。”李四說，“明日先吃點飯住上一宿，養足精神明日便去。”
“是了，是了，還是小哥想的周到。那就先吃點東西，住宿就算了，吃完飯我們就走。”曲乘風說著點了點頭，他轉過身正要離開。
忽然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裏愣了許久。
李四察覺不對，他還未做出反應，曲乘風一拳打了過來。
李四猝不及防，眼角處結結實實捱了一拳，眼眶瞬間就青了。
曲乘風的眼神漸漸變了，逐漸發紅。
“你殺了芸娘。”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李四愣住了。
“你殺了芸娘！”曲乘風的聲音忽然拔高了，眼睛開始變紅，“你殺了她，還勸我去找她，欺人太甚，老子殺了你！”
他突然暴起，又一拳砸過來。李四暗道不好，連連後退，曲乘風拳風呼呼作響，李四閃身躲過身後馬槽欄杆卻被曲乘風一拳打斷。
他又撲上來了。
李四再次側身避開第二拳，身後木屋卻被他一拳打了一個窟窿。
曲乘風內力雄厚，逐漸陷入癲狂。
他再次襲來，李四撿起地上木墩向他丟了過去，曲乘風並不躲閃一拳祭出，木墩頓時四分五裂。
“啊…”他越發癲狂，出手也逐漸兇狠。
李四不敢大意，連連躲閃。
終於，曲乘風停了下來。
他的眼睛再次陷入空洞。
“我找芸娘…”
“我找央兒…”
“央兒…央兒…”
“我在哪…”
他又開始一遍一遍捶打著自己的腦袋。
就在這時，李四縱身一躍來到曲乘風麵前，一記手刀拍在曲乘風後頸上。
曲乘風的眼睛翻了一下，整個人頓時軟了下去。
撲通一聲曲乘風摔在地上，不動了。
呼嚕聲也在這時響了起來。
曲乘風的呼嚕聲又響又亮，像拉風箱。
李四也趁著這時候坐到井沿邊，捂著眼睛，大口喘著氣。
徐婉寧聽到動靜跑了過來，未央也從後堂跑出來，看見曲乘風躺在地上，臉色一下子白了。
她跑過去，蹲下來，抱住他。
“阿爹！阿爹！”她的聲音在抖。
李四走過去，蹲下來。
“他沒事。”李四說，“隻是睡過去了。”
未央抬起頭，看著他青紫的眼眶，看著他腫得老高的眼皮，愣了一下。
她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可她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你的眼睛……”她抬起小手指了指。
“沒事。”李四一臉的無可奈何，他捂著眼睛站了起來。
突然，李四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他的眼睛開始模糊，眼前的東西也開始晃動著，地麵像在翻湧一般。
他趕忙扶住旁邊的柱子不讓自己倒下去。
“我…好像…有點…暈。”他說。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晃了一下，整個人也徑直倒下去。
徐婉寧看到李四暈了，趕忙過去扶住他。
“李四…你怎麼了？你別嚇我啊…你醒醒。”
李四眼眶半睜著。
他搖了搖頭
“我沒事…隻是頭暈…”，說完李四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李四！李四！”
未央看到李四暈了過去，她趕忙將曲乘風放在草堆裡，跑過來。
她先是小心拍了拍李四的胸口，接著又伸出手在李四鼻孔處探了一下。
“有氣，應該是暈過去了。”未央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徐婉寧也長長鬆了口氣。
他抱著李四，兩個人都躺在地上。
一個在打呼嚕，一個暈了過去。
她愣在那裏，不知道該先哭還是該笑。
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味。逐影從馬棚裡走出來，走到李四身邊，低下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他沒反應。
逐影又蹭了蹭，打了個響鼻。
院子裏很靜。隻有曲乘風的呼嚕聲，一聲接一聲，像拉風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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