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挽月樓就醒了。
後廚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徐婉寧在熬粥。阿福在門口卸門板,一塊一塊,陽光從外麵湧進來,照在擦得鋥亮的桌椅上。逐影臥在馬棚裡,尾巴輕輕掃著地麵,半睜著眼,似睡非睡。
曲乘風坐在大堂角落的桌邊。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是李四的,穿在他身上有些大,空蕩蕩的。頭髮也梳過了,花白的,亂糟糟地束在腦後。臉上的血汙已經洗乾淨,露出底下那張消瘦的、滿是滄桑的臉。
他眉毛很濃,鼻樑很高,坐在那裏,腰挺得很直,和昨天那個蜷縮在牆角的乞丐判若兩人。
未央坐在他旁邊,手裏捧著一碗粥,一邊喝著粥,一邊看著他。
曲乘風轉過頭,他笑著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央兒。”他的聲音很輕,很穩,和昨天完全不一樣,“不怕,阿爹在。”
未央點了點頭。她的眼眶紅了。
李四從後院走了出來,他的傷還沒好,走路的時候左肩微微沉著,胸口纏著紗布,臉色還是有些白。
他在曲乘風對麵坐下,徐婉寧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麵前。
“多謝。”曲乘風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很認真。
李四看了他一眼低頭喝著湯。
“若不是你,央兒活不到今天。”曲乘風的聲音有些發緊,“付陽的事,我也聽說了。他……他是忠心的。”
李四端著粥停了下來。
曲乘風冷冷笑了。
“世人都說我們是魔教”
“可什麼是魔?什麼是正?”
“若朝廷昏庸,百姓餓死,那些名門正派哪個敢站出來?”
“他們不過是一群隻會說冠冕堂皇話的衣冠禽獸。”
“真要他們站出來,他們哪個又有這個膽子!去乾這翻天覆地的大事!”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我們的初衷,從來都是救民。這是教義,也是天道。他們把我們當做異類,在我們看來,他們纔是偽君子,膽小的鼠輩。”
他看著李四表情十分認真。
李四愣了愣神,他尷尬笑了笑沒有接話。
曲乘風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你小子雖然悶,但老夫看得出來,你是鐵血的漢子,配得老夫高看一眼。”
未央聽他誇獎李四,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她低下頭,喝了一口粥。
就在這時,門口光線一暗。
周文淵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便服,可臉色比昨天還差,眼睛下麵的青黑色更重了。他看見曲乘風,愣了一下,又很快移開目光,走到李四麵前,拱了拱手。
“公子,請借一步說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李四點點頭放下粥碗去了後院。
周文淵跟了上去。
“殿下,昨夜城外的樹林裏,又發現了六十多具屍體。加上之前的,已經一百多人了。死狀和之前一模一樣——腦袋被拍碎,身體被拍斷,脖子被擰斷。”
李四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知道是誰殺的,但他並不打算告訴周文淵。
周文淵的聲音越來越低,“下官得知,這些武林人士,都是衝著您來的。現在死了,不管是誰殺的,也算是給您除了隱患。”
李四點了點頭。
周文淵嚥了口唾沫繼續說道:“下官還查到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隻有李四能聽見。
“這幾年江湖上不太平。各大門派互相殘殺,仇殺不斷,死了很多人。我們清河的幾個門派也死了不少,下官派人私下查了很久,發現背後似乎有一個巨大的推手,在挑動他們自相殘殺。”
李四的睫毛動了一下。
“而且……”周文淵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前一段時間,這些人鬧著要找您尋仇,這幾日卻忽然安定了下來。像是有人阻止了他們。”
李四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周文淵咬了咬牙。
“殿下,太祖出身江湖,以武平定天下。天下大定之後,江湖卻尾大不掉。陛下曾經……將江湖門派視為心腹大患。”
他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看著李四的眼睛。
李四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紛亂的根源……”周文淵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會不會來自……陛下?”
李四整個人都愣住了。
周文淵低下頭,不敢看他。
“當然…下官並沒有證據,下官隻是……隻是覺得,能挑動整個江湖,又能讓他們停止對殿下的尋仇……除了…除了…”他沒敢再說下去。
李四沉默了很久。
他的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麵——父皇坐在養心殿裏的樣子,父皇在挽月樓後院劈柴的樣子,父皇說“吾兒不爭,但真要爭,他們三個又怎麼爭得過你”的樣子。
他搖了搖頭。
“不會。”他的聲音很輕,可很堅定,“父皇要做,哪怕背負罵名他也會光明正大的去剷除他們,暗地裏的事他不屑去做。”
周文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見李四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那下官就先回去了。”周文淵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後院,陽光照在馬棚上。
曲乘風站在逐影旁邊,手裏捧著一把豆子,一把一把餵給它。
未央站在他旁邊,仰著頭看著他。
“阿爹。”未央喊他。
“嗯。”
“你以前也這樣喂馬嗎?”
曲乘風的手頓了一下。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很遙遠,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娘……也喜歡喂馬。”他的聲音很輕,“莊子裏養了好幾匹,她每天都要去看。”
曲乘風臉上掛著笑。
未央的眼眶卻逐漸紅了。
曲乘風又餵了一把豆子。
他忽然停了下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逐影。
“女兒。”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認真,很急切。
“你快去收拾一下東西。我們出來這麼久,你母親在山莊裏應該要等得急了,咱們得抓緊回去了。”
未央愣住了。
她的母親已經死了。死在那個大火裡,死在她麵前。
母親的死她阿爹已經知道了,怎麼又…
未央瞪大眼睛,看著她阿爹。
曲乘風的眼神忽然空了。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用力拍,一下,又一下。
“芸娘…”
他再次開口話說到一半,卻突然忘記要說什麼了。
“我……我怎麼在這裏?”他的聲音開始抖,眼睛開始變紅。
猩紅色從眼底湧上來,像漲潮的海水。
“阿爹。”未央怯生生地看著他,聲音很小,很輕。
曲乘風看著未央,看著她眼眶紅著怯生生的看向自己。
“央兒別怕。”他的聲音又啞又破,“父親這就去報仇。父親去殺了他們!殺光他們!”
“我要殺光他們!”
他突然暴起,轉身就跑。
跑得很快,像昨天在樹林裏一樣,像一頭受驚的野獸。
“阿爹!”未央眼淚流了出來,她在後麵拚命喊著。
李四聽到動靜從大堂衝出來,看見未央站在後院門口,眼淚流了滿臉。
曲乘風也沒了蹤影。
他暗道不好,趕忙追了出去。
徐婉寧從後廚跑出來,看見未央站在門口,渾身發抖。
她跑過去,抱住她。
“沒事的,沒事的。”她輕聲說,手在抖,聲音也在抖。
“徐姨…”未央把臉埋在她懷裏,渾身顫抖著,眼淚也打濕了徐婉寧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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