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風停了。
老乞丐的手懸在李四麵門三寸處，一動不動。他的眼睛還是紅的，可那紅色正在慢慢褪去。
他看著未央。那張小小的、蒼白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紅的，腫腫的。
“央兒……”他的嘴唇哆嗦著，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未央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她撲過去，抱住他，把臉埋在他懷裏。
那件破爛的衣裳上全是血。
可她不在乎。她抱著他，抱得很緊，像小時候一樣。
“阿爹！”她的聲音悶在他懷裏，又啞又破。
老乞丐的身體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懷裏這個小小的身影，看著她髒兮兮的頭髮，看著她緊緊攥著他衣裳的手。
那隻手很小，很小，可攥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
他的手在抖。
老乞丐慢慢抬起來，輕輕落在她頭上。
“央兒……”他的聲音又啞又破，“真是我的央兒……”
李四緩緩起身，看著這一幕，他沒有動。
他擦掉嘴角的血，胸口還在疼，每喘一下都像有刀在剜。
“啊…”月光照著他們，照著那個渾身是血的老人，老乞丐大哭出聲，哭得撕心裂肺。
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帶著老乞丐的悲鳴。
未央在他懷裏，他緊緊抱著。
可他又不敢用力抱她，像是怕弄疼她一般。
老乞丐抱著她，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央兒……是我的央兒……”
未央抬起頭，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全是血汙，全是淚痕，
那是她阿爹。
“央兒，你疼不疼？”他伸出手，不敢去碰未央劃破的胳膊。
未央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她隻是抱著他，隻是流淚。
老乞丐用袖子擦她臉上的血，一下，一下，擦得很輕，很慢，像以前一樣，她摔破了膝蓋，她爹爹也是這樣給她擦的。
“央兒，不哭了。”他說，“央兒不哭。”
老乞丐看著她，看著這個小小的、懂事的、像極了她孃的孩子。
他把她摟進懷裏，抱得很緊。
“央兒……我的央兒……真是我的央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哭成傳遍樹林，李四撐著受傷的身體，來到斷刀這裏。
斷刀插進巨石裡，刀身沒入石中，隻露一截刀柄。
他伸出手，握住刀柄，猛的拔出來。
刀身上沾著血，不知道是誰的。
他把刀收好，轉過身，看著那對父女。
“回去吧。”他的聲音很輕，很啞。
聽到李四的呼喚，未央從老乞丐懷裏抬起頭。
她看著李四，又看著老乞丐。
她未央拉著她阿爹的手，站起來。
“阿爹，回家。”她說。
老乞丐看著她，又看著李四。
他的眼神是清晰的，可眼眸底下似乎有些茫然…
“回……回家？”他輕聲問。
“嗯。”未央點了點頭，拉著他的手，“回家。”
三人往回走。
未央走在前麵，她的手拉著老乞丐，走得很慢。
老乞丐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可他跟著未央，沒有停。
月光照著他們，照在三個人的影子上。影子被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像一幅畫。
三人穿過城門，走過大街，走進巷子。
挽月樓門口，燈還亮著。
徐婉寧站在門口，從早上站到現在，腿站麻了，可她沒進去。她看著巷子口，眼睛不敢移開半分。
終於…
她看見三個人從巷子那頭走過來。
未央走在前麵，她的小手拉著一個渾身是血的老人。
是那個老乞丐。
老乞丐佝僂著背，衣裳破爛，頭髮花白，臉上全是血汙。
李四跟在後麵。
她眼眶紅了。
徐婉寧跑了過去，她緊緊抱住李四，眼淚流了出來。
“我沒事。”李四笑了笑，但笑容扯動傷口，又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未央走到徐婉寧身邊，沒說話。她伸出手，指著那個老人。
“徐姨，我找到阿爹了。”
徐婉寧愣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老乞丐，老乞丐也看著她。
他的眼睛開始變得渾濁的。
他似乎又迷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
“阿爹…”未央的聲音傳過來，彷彿黑暗中的一束光，老乞丐的迷惘逐漸散去。
他笑了。
徐婉寧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四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進去說吧。”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徐婉寧點了點頭，拉著未央的手，往裏走。
“進來吧。”她說。
老乞丐抬起頭，看著她，又看著未央。
未央沖他招了招手。“阿爹。”
老乞丐慢慢邁出一步，又一步，他走進了挽月樓。
後廚裡，徐婉寧燒了熱水，李四拿了乾淨的布巾，給老乞丐擦臉。
他臉上的血汙被一點點擦掉，露出底下那張消瘦的、滿是滄桑的臉。眉毛很濃，鼻樑很高，年輕時相貌應該不俗。
未央站在旁邊，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阿爹。”她不厭其煩的喊著。
老乞丐看著她，眉眼間滿是笑意。
他的嘴唇動了動。
“央兒……”他的聲音很輕，“阿爹在這……”
未央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可她笑了。
她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角，攥得很緊。
李四給他洗去身上的血汙，換了新衣，這才坐下來。
徐婉寧這時候也拿著藥箱過來給他處理傷口。
他的胸口青了一大塊。
徐婉寧小心給他擦藥，眼淚掉了下來。
“我沒事，受了點內傷，老爺子下手有力氣。”李四笑了笑。
徐婉寧瞪了他一眼。“還沒事？你都吐血了。”
李四沒說話，隻是握住她的手。
老乞丐坐在角落裏，未央靠在他懷裏。他低頭看著她，看著這個小小的、瘦瘦的、像極了她孃的孩子。他伸出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未央閉上眼睛，嘴角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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