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乘風跑得很快。他穿過巷子，翻過矮牆，沖向城外。李四跟在後麵，胸口的傷還在疼，每跑一步都像有刀在剜。他沒有停。
麵前的景色越來越熟悉。這片林子，這條官道，這個岔路口——李四來過。
再往前，就是那座莊園。
在那裏李四埋葬了未央的娘親。
斷壁殘垣。
燒焦的房梁歪倒在廢墟上，野草從磚縫裏長出來，半人高。
月光照著，慘白慘白的，像一個巨大的墳場。
曲乘風衝進廢墟，跪在一座新墳前。
墳不大，土還是新的，前麵立著一塊木碑，上麵刻著幾個字——母，芸娘之墓。字跡歪歪扭扭，是未央用手指蘸著血寫的。
曲乘風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是空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摳進泥土裏，摳得指節泛白。風吹過來，帶著燒焦的氣味，帶著泥土的氣味，帶著死亡的氣味。
李四站在廢墟門口，沒有再上前。
他看著曲乘風的背影，看著那個佝僂的、跪在墳前的背影，沒有說話。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爬到頭頂，又往西邊落下去。
曲乘風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衣裳被露水打濕，又被太陽曬乾。
他的嘴唇乾裂，眼睛佈滿血絲，可他沒有動。
李四也站在那裏。
天黑了下來。
月亮升起來，照在廢墟上，照在那座新墳上，照在那個跪了整整一天的人身上。
就在這時，一道寒光從暗處飛來，直奔曲乘風後心。
曲乘風沒有回頭。他的手一抬，強大的內力衝擊而出，毒鏢瞬間在空中碎成粉末，散落在風裏。
他緩緩起身，他的眼睛紅了。
一抹猩紅從眼底湧上來，像漲潮的海水。
“無恥小人！”
他一聲長吼身形暴起，一掌拍在身旁的矮牆上。
“轟隆”一聲，矮牆倒塌，碎石飛濺。一道黑影從牆上滾落下來。
黑影沒有絲毫停留，剛剛落地轉身就衝進了樹林。
曲乘風一躍而起追了過去。
李四也趕忙跟上。
樹林裏，月光照不進來。隻有偶爾從樹葉縫隙漏下的光斑，慘白慘白的，像鬼火。曲乘風在林中狂奔，速度快得驚人，可那個黑衣人更快，轉眼就沒了蹤影。
曲乘風停下來。
他站在原地，環顧四周，看著那些黑黢黢的樹，看著那些忽明忽暗的光斑。
他的眼神又開始渙散，又開始茫然。
“芸娘……”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們為什麼……你們為什麼要殺她……”
“啊！”他怒吼一聲，猛地一掌拍在身邊的大樹上。
“哢嚓”一聲，碗口粗的樹榦應聲而斷。又一掌，過去，樹木橫斷，樹葉紛飛。
一棵棵樹倒下，一塊塊石頭崩碎，地麵被犁出一道道溝壑。
他就像個沒有止境的瘋子，瘋狂攻擊著周圍的一切。
終於，他停了下來。
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大口喘著氣，他低頭，此時他的雙手早已血肉模糊，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流出，滴在這片土地上。
“芸娘……”他的聲音又啞又破，眼淚順著眼角流出來。
“芸娘……”他聲嘶力吼。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暗處躍出。
劍光一閃，直刺曲乘風後肩。曲乘風沒有防備劍尖刺穿了他的肩膀，劍尖從後麵露出來。
那人沒有停，推著他連連後退。
劍勢不減，曲乘風的眼睛紅了。
他反手一掌，拍在那人麵門上。“砰”的一聲，那人整個炸開，化成一團血霧，飄散在空氣中。
曲乘風站在血霧裏，渾身是血。
他的眼睛猩紅，像兩團燃燒的火。
“來啊！”他大喊，“你們都來啊！”
雜亂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湧來。
十幾個黑衣人從暗處衝出來，舉著刀劍，殺意騰騰。曲乘風笑了，那笑容猙獰，瘋狂，讓人不寒而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誰都別想活！”
他衝進人群。
如虎入羊群。
他一掌拍碎一人的頭顱，又一掌拍塌一人的胸口。
有人從背後偷襲，他反手一掌，那人飛出去，砸在樹上，樹斷了，人也塌了。
他的掌風所過之處，樹木折斷，山石崩碎，他出招狠辣比之前更加殘忍。
血霧瀰漫，轉瞬間他已成血人。
地上躺了十幾具屍體。血把落葉染成黑色。
曲乘風站在屍體中間，他的眼睛越發赤紅。
“啊…”他瘋狂喊著。
突然他停了下來。
猩紅色忽然褪去了。
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退下去，露出底下渾濁的、茫然的底色。
他站在那裏，手足無措。
“我……我怎麼在這裏？”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是誰，我找女兒…我找女兒……”他喃喃自語，在原地打轉，像一隻迷路的野獸。
又一個黑衣人從暗處衝出來。
劍光一閃，橫劈過來，劃過他的胸口。他胸口的皮肉頓時翻開，血噴出來，濺在地上。
曲乘風悶哼一聲，整個人倒了下去。
那人沒有停。劍尖直刺曲乘風心口——
“當！”
一把斷刀橫在劍前。
火星四濺，照亮了李四的臉。
他的臉色很白，嘴唇沒有血色，可他的眼睛很亮。
黑衣人被震退兩步，穩住身形。
他身後，更多的黑衣人湧出來，把李四圍在中間。刀光劍影，殺意騰騰。
為首那人抬起手，製止了手下。
他盯著李四，劍尖直指他的麵門。
他在挑釁李四。
他站在那裏等待著李四的出手。
李四沒有說話，提刀而上。
斷刀在手，刀光如雪。
那人也不廢話，舉劍迎上來。
兩刀相撞，火花四濺。
一刀，兩刀，三刀——兩人纏鬥在一起。
刀光劍影，你來我往。
周圍的樹木被刀氣削斷，落葉紛飛。雙方大戰數十回合，不分勝負。
那人再次提劍上前，力拔千鈞。
李四橫刀格擋——“啪”的一聲，斷刀崩裂，碎成幾段。長劍勢頭不減，劃過李四的手臂，血流如注。
李四咬牙，往後退了兩步。
那人沒有追擊，拉開距離。
李四扯下衣襟，綁住手臂。血從布條裡滲出來，染紅了一片。
那人看著他斷刀碎裂，忽然把劍插在地上。
那人雙手握拳，拳頭帶著破風之聲，迎麵打來。
李四也緊握雙拳，迎了上去。
拳拳到肉。
雙方各自拚盡全力。
悶響，悶哼，骨頭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
又幾十回合過去，那人一拳打在李四胸口，李四一腳踢在那人腹部。兩人同時倒飛出去，又重重摔在地上，砸出兩個淺坑，泥土飛濺。
“殺了他！”一個殺手提劍上前，身後數十名殺手紛紛殺來。
眾人前湧。
突然，那人伸出手，擋住他們。
他看了李四一眼，一言不發。
李四也看同樣向他。
李四慢慢起身。
四目相對。
那人沒有再上前。
他眼睛盯著李四，身形卻在這時緩緩後退。
他的人短暫愣神過後也跟著緩緩退卻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李四站在那裏，大口喘著氣。
胸口疼得像要裂開，手臂上的血還在往外滲。
他捂著胸口，站在那裏。
看著逐漸走遠的那人，李四眼中閃過一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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