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
未央一個人走在官道上。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件嫩綠色的衣裳上，照在她那張小小的、蒼白的臉上。
她已經走了很久，從早晨走到現在，腳磨破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也軟了，像灌了鉛，可她沒有停。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找不到那個聲音了。
她聽到有人喊“央兒”。那是她爹爹對她的昵稱，隻有她阿爹這麼叫她。
那一聲她聽得很真切，從巷子口傳來，蒼老，沙啞，帶著哭腔。
她追出去，跑過巷子，跑過大街，跑出城門。可那個聲音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她站在城門外，四處張望，隻有空蕩蕩的官道，隻有風吹過揚起的塵土。
她走了很遠的路，遠到已經看不見城郭。
回頭望去，清河縣的燈火隻剩下星星點點，像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燭火。
她實在走不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淚珠砸在乾裂的泥土上，濺起小小的塵煙。
“阿爹……”她喊了一聲，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四周除了空曠的林子和徐徐的冷風，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應她，沒有人來找她。
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
從娘親死的那天起，她就哭不出聲了。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打鬥的聲音。
很輕，很遠，從林子深處傳來。
她抬起頭，看向那個方向。
打鬥聲越來越清晰，夾雜著慘叫、悶哼、骨頭碎裂的聲響，還有樹木斷裂、山石崩碎的轟鳴，像打雷，又像山崩。
她站起來，走了進去。
月光下，她看見一群人圍攻一個乞丐。
那乞丐出手狠辣，一掌拍碎那人頭顱，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周圍已經躺了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血幾乎鋪滿地麵。
老乞丐又一掌拍在樹上。
“哢嚓”一聲，碗口粗的樹榦應聲而斷，樹冠轟然倒下。
他沒有停手，又是一掌擊出，斷樹橫飛出去，砸在那群人身上。幾個人被撞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鮮血，不動了。
又一人迎麵殺來，舉著長刀，刀尖直刺老乞丐胸口。老乞丐不閃不避，一掌拍出。那人被內力推著連連後退，撞在一塊青石上。
又是一掌拍下。
“砰”的一聲巨響，那人頓時四分五裂，血肉橫飛。身後的青石也被崩開，碎石飛濺，打在周圍的樹榦上啪啪作響。
他的掌風所過之處，樹木折斷，山石崩碎，地麵也被犁出一道道溝壑。
那些人在他麵前，就像紙糊的一樣，被他擊碎。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地上又多了十幾具屍體。
血把落葉染成黑色，碎木屑和碎石塊散了一地。
老乞丐站在屍體中間，渾身是血。
他的眼睛猩紅，在月光照耀下格外猙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今夜你們誰都別想活。”他的笑聲又響又亮，在樹林裏回蕩，像野獸的嘶吼。
他再次殺向人群，一掌拍在那人胸口，那人頓時飛了出去，撞斷一棵碗口粗的樹，重重摔在地上，嘴裏湧出黑血。他掙紮著想要起身又一掌拍下，那人直接被打進土裏，人瞬間沒了。
未央站在遠處，看著那個背影，心跳忽然加快。
“阿爹……”她輕聲叫了一句，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她的腳彷彿不聽使喚一般一步一步走向那人。
穿過那些屍體，踩過那些血，越過那些斷裂的樹枝和崩碎的石頭。
她似乎已經忘記了危險的存在，徑直走著，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佝僂的背影。
一個黑衣人發現了她。他從側麵衝出來，臉上還濺著血，他舉起長刀，朝著未央的小腦袋就砍了下來。
刀光一閃，直奔她的麵門。
冷風撲麵，刀鋒上的血珠飛濺過來，落在未央的臉上，溫熱的。
未央沒來得及躲，甚至沒來得及害怕。
她隻是看著那把刀，看著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當！”
兩刀相撞，撞出呲呲火花。李四橫刀格擋，那人的致命一擊被他堪堪擋住。刀鋒離未央的額頭隻有三寸，刀風削斷了她幾根頭髮，飄落在空中。
李四咬著牙，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把那人的刀震開。
那人踉蹌後退，老乞丐此時已經殺光了身邊最後一個人。
他轉過身，飛身躍起，掌風快如閃電，一掌拍在那黑衣人胸口。
“哢嚓”一聲，胸骨塌陷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五指如爪，穿透皮肉，一顆沾滿鮮紅血液的心臟被他生生掏了出來。
那人瞳孔猛地放大，嘴張著，隨即整個人像是失去了骨頭一般軟軟地滑下去，不動了。
老乞丐殺意不減，甚至更加瘋狂。
他反手一掌，直拍李四麵門。掌風未到，地麵的落葉已經被吹得四散飛舞。
李四把未央往身後一推，橫刀格擋。
“當”的一聲，火星四濺，黑夜被照亮了一瞬。那一掌重如山嶽，李四腳下的地麵龜裂開來，碎石崩飛。他的虎口震裂，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又是一掌拍出，李四再次橫擋，霸道的內力傳遍全身，李四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退了七八步才穩住身形。
老乞丐再次欺身上前。
這一掌力拔千斤，帶著破空之聲，周圍的空氣都彷彿被抽空。李四抱緊未央，再次後退。
“轟隆”一聲，掌風落下，李四身後那棵碗口粗的大樹，被他生生拍斷。樹榦飛出去，砸在另一棵樹上，兩棵樹同時倒下，枝葉亂飛，塵土漫天。
李四腳未落下，掌風接踵而至。李四避無可避，隻能硬接。
雙掌相對，轟隆一聲巨響，像平地起了一聲雷。
李四的胸口一悶，喉嚨一甜，一口濃血吐了出來，在月光下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
他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泥土飛濺。
未央也從李四的懷裏掉了出來，摔進旁邊的草叢裏，枯枝劃破了她的手臂。
李四的斷刀也脫手而出，插在三丈外的巨石上，刀身沒入石中，發出嗡嗡的顫動。
老乞丐再次淩空躍起，掌風如雷，對著李四的命門拍了下來。
周圍的空氣都被壓縮，地麵的碎石被吹得四散滾動。李四重傷躺在地上，眼睜睜的看著他的手掌離自己的命門越來越近。
未央慌張爬出草堆。
“阿爹！”
清脆的叫聲，響徹整個樹林。
樹葉紛飛，鳥兒驚起，撲稜稜飛向夜空。
夜風徐徐，掀起陣陣塵土，捲起地上的落葉。
老乞丐的掌風在李四麵門處停了下來。
時間彷彿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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