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寧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李四站在門口，看見她從巷子口走進來，腳步很慢，臉色發白，衣裳上沾了一點血。他跑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
“徐娘！”李四輕輕喚著。
徐婉寧回過神，她的身體抖得厲害，似乎是受到了驚嚇。
“我沒事。”她緩了緩搖了搖頭。
她跟著李四回了挽月樓。
李四給她倒了杯茶，她坐下來，喝了一口熱茶，才慢慢開口。
“老乞丐……救了我。”
李四的手頓了一下。
徐婉寧把巷子裏的事說了一遍。四個人，刀劍，圍堵。老乞丐從暗處衝出來，一掌一個，不到三個呼吸，四個人全死了。她說的時候，手還在抖，可她沒有哭。
“他殺了他們之後，眼睛慢慢不紅了。他看著自己的手，看著上麵的血，說‘找女兒……我找女兒……’然後他跑了。跑得很快，像…像是瘋癲了。”
李四沉默著，眉頭微微皺起。
“他認得你？”他問。
徐婉寧搖了搖頭。“他不認得我。他誰都不認得。他隻是一直唸叨要找女兒。”
李四沒再問。他握著徐婉寧的手，握了很久。
夜深了。挽月樓已經打烊，夥計們都走了。
徐婉寧也在李四的安撫下睡了過去。
看著她的呼吸逐漸均勻，李四坐起身。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想起白天周文淵說的話。
——三十幾個江湖人士，腦袋被拍碎，身體被拍斷，脖子被擰斷。出手乾淨利落，一擊斃命。
和巷子裏殺那四個人的手法一模一樣。
老乞丐不是在幫徐婉寧。
他是在殺所有帶著刀劍的人。不管是誰，不管為什麼。
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來這裏是為什麼？
他是敵是友？
他是真的瘋癲還是…
李四的眉頭緊緊皺著。
李四看了一眼徐婉寧，他悄悄站起身走到門口。
巷子空空的，月光照著牆根，微弱的月光照亮了巷口。
門開了，李四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房間裏。
城西屋簷下，老乞丐背靠著牆，蜷縮在那裏，他的懷裏抱著徐婉寧給他的那個油紙包——
裏麵的饅頭還剩半個…
散碎著被他抱在懷裏。
他閉著眼，呼吸很沉，像睡著了。
李四站在暗處，看著他。看了很久。
忽然老乞丐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是渾濁的，茫然的，可那茫然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跑。
李四愣了愣神，他趕忙追了上去。
老乞丐跑得很快，不像一個佝僂的老人。他穿過巷子，翻過矮牆，沖向城門。
守城的兵卒還沒發現他，他就已經縱身一躍，輕鬆翻過了十幾米高的城牆。
李四心中驚駭，此人輕功竟然如此之高，十幾米城牆在他腳下如履平地。
驚駭過後，他趕忙跟上。
城外是樹林，月光照在樹梢上，銀白色的，像結了霜。老乞丐在林中狂奔，速度快得驚人，腳不沾地，像在飛。
李四遠遠跟著，沒有出聲。
老乞丐終於停了下來。
他站在原地，環顧四周，看著那些黑黢黢的樹，看著頭頂的月亮，看著自己的手。他的眼神又開始渙散，又開始茫然。
“找女兒……我找女兒……”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然後他哭了。
眼淚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芸娘…央兒…”
“哈哈哈哈哈……”
他又瘋癲了，他瘋狂大笑。
笑聲撕心裂肺，比哭還讓李四動容。
那笑聲又響又亮，在樹林裏回蕩，瘋狂中帶著悲鳴。
“名門正派！名門正派！”
他大喊著，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瘋癲。
“你們殺我妻女，我要殺光你們！殺光你們！”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邊的大樹上，“哢嚓”一聲，碗口粗的樹榦應聲而斷。樹枝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他又一掌拍在另一棵樹上，又一棵，又一棵。石屑紛飛，落葉漫天。
“你們來啊…你們一起上吧，哈哈哈哈哈哈…”
李四站在暗處，看著那些斷掉的樹榦，看著那些飛濺的碎石，心中驚駭。
這內力，渾厚霸道，普天之下恐怕…無一人是他敵手。
隻是…這樣的人卻…瘋癲了。
就在這時，樹林外傳來腳步聲。十幾個人，舉著火把，拿著刀劍，從各個方向圍過來。他們是被動靜引來的，臉上有恐懼，有興奮，有貪婪。
“什麼人？”
領頭的開口質問。
火光照亮了樹林，照亮了老乞丐的臉。
那張臉上全是淚痕。
他的眼睛血紅，在燈光照耀下顯的格外猙獰。
眾人看見，不由得心裏一陣發寒。
“來的好，來的好，哈哈哈哈哈哈…”他大喊一聲，猛的躍入人群。
那人還沒反應過來，腦袋就被一掌拍碎。
其他人舉刀要砍，刀還沒落下，胸口就塌了一塊，整個人飛出去，砸在樹上，滑下來，不動了。
老乞丐在人群中穿梭，一掌一個，狠辣至極。
有人被他一掌拍碎身體，四分五裂，像一堆碎肉。
有人被他攔腰拍斷，血流了一地。
沒有人能擋住他一招。
終於，他們害怕了。
有人轉身要跑，他縱身一躍，轉瞬間便來到那人麵前。
他伸出手抓住那人後頸，一擰，那人的頭掉了下來。
“別殺我…別殺我…”有人跪下來求饒，尿騷味瀰漫開來，褲襠濕了一片。
老乞丐沒有絲毫停手，一掌拍過，那人塌了下去，成了一灘血肉。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十幾個人，全死了。地上橫七豎八，血鋪滿地麵。
老乞丐站在屍體中間，渾身是血，他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樹林裏回蕩，越來越響，越來越瘋癲。
李四站在暗處，看著他，看著那些屍體，看著滿地的血。他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老乞丐笑夠了，他停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他的眼神又開始渙散，又開始茫然。
“找女兒……我找女兒……”他輕聲唸叨著，轉過身，踉踉蹌蹌地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消失在樹林深處。
李四站在那裏，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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