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淵是下午來的。
他穿著一身便服，可臉色比上次差了很多，眼睛下麵有很重的青黑色，像是幾天沒睡。
李四正在櫃枱後麵算賬，看見他進來，放下算盤。
“周大人。”
周文淵拱了拱手，沒說話，先往四周看了看。大堂裡隻有兩桌客人，都在埋頭喝酒，沒人注意這邊。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
“殿下，出事了。”
李四看著他，沒說話。
“昨夜城西又發現了幾具屍體。”周文淵嚥了口唾沫，“加上之前的，已經有三十幾個了。都是江湖人士，死狀極慘——腦袋被拍碎，身體被拍斷，脖子被擰掉，對方出手乾淨利落，殺人幾乎不用出第二招，全是一擊斃命。”他頓了頓，“殿下，下官鬥膽想問一句……這些人是不是您殺的？”
李四搖了搖頭。“不是。”
周文淵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下官信。”
“下官隻是擔心，這些人畢竟是衝著您來的，現在死了，恐怕會算在您的頭上，還有這個殺人的人，他會不會也是衝著您來的…”
“無妨”李四說。
“那人殺人手法狠辣，不像是正常人。目前為止下官什麼線索都沒有查到。”
李四沉默著也是沒有頭緒。
這時候徐婉寧從後堂探出頭來。
“李四，我去給老劉結酒錢。”她手裏提著個小布包，裏麵是銀子和賬本，“晚飯讓方大廚給你和未央做，我可能晚點回來。”
李四點了點頭。“小心點。”
徐婉寧笑了。“大白天的，有什麼好小心的。”她說完就走了，腳步輕快，背影消失在巷口。
周文淵看著那個方向，又轉回來。“殿下，您小心點為上，下官這就回去，這件事下官一定要查清楚，不給殿下帶來麻煩。”
“嗯。”李四點了點頭。
周文淵沒再說什麼，拱了拱手，告辭了。
…
這邊，徐婉寧走在街上，手裏提著布包，走得不快。
城西劉家酒莊離挽月樓不太遠，穿過幾條街就到了。
她跟老劉結完賬，又說了幾句話，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有些暗了。
她加快腳步，往回走。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頭頂隻有一線天。
她走著走著，忽然覺得不對。身後有腳步聲，她回過頭，身後不是一個人，是幾個，他們挎著刀劍跟著徐婉寧追蹤而來。
她沒敢回頭，不由加快了腳步。
後麵的腳步聲也跟著快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前麵就是巷口，出了巷子就是大街，人多就沒事了，她幾乎小跑起來——
突然巷口處，兩個人影閃了出來。提著劍，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她猛地停下來，往後看。身後也有兩個人，提著刀，緩緩逼近。
四個人，四個方向，把她困在巷子中間。
“你是徐娘子？”為首的是個刀疤臉，嘴角扯出一個笑。
“你們是什麼人？”徐婉寧聲音顫抖，下意識的靠近牆角。
“你不用怕，我們不是來找你的。隻是需要你把李四引出來。”
另一個人不耐煩了。“跟她廢什麼話？抓了她，還怕李四不來？”
刀疤臉瞪了他一眼，可也沒攔。四個人同時往前逼了一步。
徐婉寧往後退，背抵在牆上。
她的手攥緊了布包，攥得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巷子深處衝出來。
他太快了，快得看不清。
隻聽見“噗”的一聲，最前麵那人還沒反應過來，腦袋就被一掌拍碎了。血噴出來，濺在牆上。
刀疤臉轉身，劍還沒舉起來，黑影已經到了他麵前。一掌拍在他胸口，他整個人飛出去，砸在牆上，滑下來，胸口塌了一大塊，嘴裏湧出黑血。
剩下兩個人已經被突然的襲擊嚇得瑟瑟發抖，他們轉身就跑。
但黑影卻追了上去，他一掌拍在一人後腦，那人直接撲倒，不動了。最後一人跑出幾步，黑影抓住他的後頸，一擰。“哢嚓”一聲，那人軟了下去。
前後不到三個呼吸。四個人，全死了。
徐婉寧靠著牆，渾身發抖。
她看著那個黑影轉過身來——
破爛的衣裳，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背。老乞丐。
他的眼睛是紅的，血紅的。
她幾乎被嚇得暈厥過去。
好在那抹殘忍的猩紅正在慢慢褪去。
他站在屍體中間，大口喘著氣。
突然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他猛的抬起頭，看著徐婉寧。
那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清明。但隻是一瞬間。然後又開始渙散，又開始茫然。
他環顧四周，看著地上的屍體，看著牆上的血，又看著自己的手。他的嘴唇哆嗦著。
“找女兒……我要找女兒……”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找……我找……我找女兒…”
“我在哪？我在哪…我在哪…”
他用力拍打著自己的腦袋，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表情十分痛苦，似乎努力想要記起什麼。
徐婉寧看著他，忽然不怕了。
她站直了身子，伸出手，想要說些什麼。
老乞丐猛地抬起頭，這次老乞丐沒有看她。
他用力扯著自己的頭髮，他的眼裏滿是恐懼，慌亂，甚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後轉過身。
“我在哪…我要做什麼？我為什麼會在這裏。”
“啊…”他跑了，跑得很快，踉踉蹌蹌的，像一隻受驚的獸。
他又瘋癲了。
徐婉寧的手停在半空。
巷子裏安靜了。
隻剩下血腥味，和風吹過牆頭的沙沙聲。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方向，心裏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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