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淵是午後來的。
他穿著一身便服，沒帶隨從，一個人從巷子口走進來。
李四正在喂馬，看見他，李四放下手裏的豆子站了起來。
“周大人。”
周文淵拱了拱手，壓低聲音。“殿下，下官有件事要稟報。”
李四看著他，沒說話。周文淵往四周看了看，沒有什麼人，隻有阿福在牆角搬著酒罈。
他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
“清河縣最近又多了一些武林人士。下官派人打聽了，來路不明，三五成群，都帶著刀劍。下官預感不太好。”
李四的眉頭動了一下。
“下官會多派一些衙役在附近巡邏。”周文淵頓了頓，“殿下，您……小心些。”
李四點了點頭。
“無妨。”他輕聲說。
周文淵拱了拱手，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殿下，那日在官道上刺殺您的人，下官查到了些線索——”
“不用查了。”李四打斷了他。
周文淵愣了一下，看著李四的眼睛，沒有再問。他拱了拱手，快步走了。
徐婉寧從後堂走出來，手裏提著個菜籃子，看見周文淵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周大人來做什麼？”
“沒什麼。”李四說，“例行公事。”
徐婉寧沒再問，挽住他的胳膊。
“走，陪我去買菜。”
“好。”李四接過她手裏的菜籃子，兩個人出了門。
菜市場在城東，不大，可熱鬧。賣肉的、賣魚的、賣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徐婉寧走在前麵，一家一家看過去。李四跟在後麵，手裏提著籃子，已經裝了不少東西。
“這魚新不新鮮？”徐婉寧蹲下來，看著盆裡的鯽魚。
“剛打上來的，您放心。”魚販子笑嗬嗬的。
徐婉寧挑了三條，讓魚販子殺了，用草繩串好，放進籃子裏。李四接過籃子，跟在後麵。
兩個人走著走著，李四忽然停下來。他往後看了一眼。
身後幾丈遠的地方，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那裏。
破爛的衣裳，花白的頭髮，懷裏抱著一個油紙包——是昨天徐婉寧讓阿福送的。他站在那裏，眼睛直直地看著李四，又看著徐婉寧。
是老乞丐。
李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過身，繼續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老乞丐跟著他們，走得很慢，腳步虛浮，可一直跟在後麵，不遠不近。
徐婉寧也發現了。她回過頭，看見那個佝僂的身影，愣了一下。
“他怎麼跟來了？”她問
“他可能餓了。”李四說。
她點了點頭開啟菜籃子，從裏麵拿出一個油紙包——裏麵是她早上蒸的幾個饅頭，她把油紙包遞給李四。
李四接過去，轉過身，走到老乞丐麵前將油紙包遞給他。
老乞丐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還是無神的，渾濁的，像兩口枯井。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個油紙包，又抬頭看著李四。
他的手在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李四的手背，冰涼的。
他開啟油紙包，裏麵是白麪饅頭。他拿起一個，大口吃著。
李四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去。
“走吧。”他對徐婉寧說。
徐婉寧點了點頭，挽住他的胳膊。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突然老乞丐停住了，手裏的饅頭也掉在了地上。
一個小女孩從他身邊跑了過去，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手裏拿著糖葫蘆，咯咯笑著。
老乞丐的眼睛忽然亮了，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瞬間的光。
他踉踉蹌蹌追了上去。
“女兒……我的女兒……”他的聲音又啞又破，在巷子裏回蕩，“她是我的女兒……”
小女孩的母親回過頭，看見一個渾身破爛的老乞丐朝她們衝過來，嚇得尖叫一聲，抱起小女孩就跑。
“瘋子！走開！走開！”
小女孩也被嚇得哇哇大哭。
旁邊幾個漢子聽到動靜衝上來，一把將老乞丐推倒在地。
“又是你個老東西。”
拳頭落下來，腳踹在他身上。
“老東西為老不尊，讓你為老不尊！”
老乞丐蜷縮在地上，抱著頭，嘴裏還在喊：“我的女兒……她是我的女兒……”
徐婉寧站在那裏，看著這一幕，眼眶紅了。她想走過去，被李四拉住了。
“別去。”李四的聲音很輕。
“可是……”
“沒用的，他不會聽。”李四說。
徐婉寧咬著嘴唇，看著老乞丐被打得蜷成一團，
終於還是轉過身挽著李四的胳膊離開。
她的腳步很慢。
身後，叫罵聲還在繼續。老乞丐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像被風吹散的煙。
…
夜深了。
巷子深處，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幾個黑影聚在一起。
“那些李四的幫手都走了。”一個聲音壓得很低，可語氣裏帶著興奮，“他殺了這麼多武林人士這次一定不能放過他。”
“他很厲害，咱們貿然上恐怕會吃虧。”另一個聲音有些猶豫。
“怕什麼？咱們名門正派，還會怕他這個邪魔歪道？”第三個聲音又響又亮，壓過了前兩個。
“就是，咱們這麼多人，還怕他一個？”
“那病秧子有什麼本事？不過是趁人不備罷了。”
幾個人七嘴八舌，越說越起勁。刀劍在月光下閃著寒光，映在他們臉上，一張張臉，猙獰又興奮。
“名門正派——”
“名門正派…”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來，沙啞，含糊，帶著些許癲狂。
幾個人同時轉過頭。
月光下，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巷子口。破爛的衣裳，花白的頭髮。
他的眼睛血紅，血紅的，像兩團燃燒的火焰。
“什麼人？”為首的人拔出了刀。
黑影沒有回答。
他動了。
快得看不清。
隻看見一道影子衝進人群，一掌拍在最外圍那人腦袋上。
“哢嚓”一聲，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那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腦袋就塌了下去，整個人軟在地上，不動了。
“名門正派！哈哈哈哈——名門正派！”
他的笑聲又響又亮，在巷子裏回蕩，像夜梟的啼叫。
剩下的人慌了。
“殺了他！一起上！”
刀光亮起來，劍光亮起來，殺意鋪天蓋地。
可那黑影更快。他一掌拍在一人胸口，那人直接飛出去，砸在牆上，滑下來，胸口塌了一大塊，嘴裏湧出黑血。
他大喊著，又一掌拍碎一人的頭骨。
又一人轉身要跑，他追上去，雙手抓住那人的腦袋，一擰——“哢嚓”，那腦袋被生生擰了下來，人也軟了下去沒了動靜。
剩下兩個人腿都軟了，他們驚恐著轉身就跑。
黑影躍起，跳到他們麵前，雙手同時伸出，抓住兩人的腦袋。
“啪塔。”兩聲脆響，頭顱爆裂開來，兩具無頭屍體慢慢倒了下去。
巷子裏安靜了。
月光照著，照著地上的屍體，照著那些扭曲的姿勢，照著那些還沒幹透的血。
黑影站在屍體中間，渾身是血。
“名門正派……哈哈哈哈……名門正派……”
他的笑聲在巷子裏回蕩，越來越響，越來越瘋癲，聲音壓過了風聲，壓過了遠處傳來的狗叫，壓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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