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
李四坐在後院，逐影臥在他腳邊，尾巴輕輕掃著地麵。
他手裏捧著一把豆子，遞給它。逐影吃得慢，尾巴愜意的掃著。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李四沒回頭。
朱四五走過來，壓低聲音。“公子，周大人來了。從後門進來的，說有事找您。”
李四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手裏剩下的豆子放在逐影麵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讓他過來。”
朱四五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不一會兒，周文淵從後院門口走進來。他穿著一身便服，可衣裳是新的，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
他手裏捧著一個紅布包，抱得很緊，像是怕掉了。趙捕頭跟在他後麵，也是一身新衣裳，走路都比平時輕。
“殿下。”周文淵的聲音壓得很低。
李四看著他，沒說話。
周文淵往四周看了看，確定沒人，纔開啟紅布包。裏麵是一張婚帖。紅紙，黑字格，旁邊印著官印。上麵寫著徐婉寧的名字，還有一個鮮紅的指印。李四的名字處，是空白的。
“下官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在成親之前把這件事辦了。”周文淵的聲音有些發緊，“這婚帖，之前隻簽了徐娘子的名字。殿下的……還沒簽。”
李四看著那張婚帖，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
那時候他躺在牆根，渾身是傷，滿眼死氣。她端著包子，蹲下來，說“吃吧”。
他想起那飄著肉香的骨湯，他想起他給他做的衣裳。
想起她剪喜字，剪了兩個時辰，剪得歪歪扭扭的。
想起她說“你是我當家的”。
他伸出手，接過周文淵遞來的筆。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一瞬。然後他低下頭，在婚帖上寫下三個字。
李玄熠。
筆跡端正，一筆一劃，不緊不慢。
李四笑了。
周文淵看著那三個字，眼眶紅了。
他趕緊低下頭，把婚帖小心收好，放進紅布包裡，抱在懷裏。趙捕頭站在旁邊，也看見了，嘴唇動了動。
“下官這就去辦。”周文淵的聲音有些啞，“從今往後，殿下和徐娘子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這件事，下官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多謝。”李四看著他，點了點頭。
“屬下是殿下推薦給陛下的，屬下是殿下的門生，殿下抬舉屬下，屬下做這些區區小事當不得殿下一聲謝字。”周文淵拱了拱手，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給李四拜了拜“屬下，恭喜殿下。”
然後他起身快步走了。
趙捕頭也拜了拜，跟在他後麵，走到後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走了。
李四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逐影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
他低下頭，摸了摸它的耳朵。
然後笑了。
“熠兒…”一聲蒼老的聲音從視窗傳來。
李四轉過身看向視窗。
皇帝站在那裏，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他對著李四招了招手。
李四上了樓。
門開著。皇帝坐在窗邊，麵前的桌上放著一個舊木匣子，巴掌大小，邊角已經磨得發亮。他聽見腳步聲，沒回頭。
“坐。”
李四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皇帝伸出手，把木匣子開啟。
裏麵是一隻玉手鐲，成色普通，不是那種通透的翠綠，帶著一點棉絮，邊角也有磨損。可它被擦得很乾凈，放在紅布裡，看得出主人很珍惜。
“你孃的。”皇帝的聲音很輕。
“父皇還是皇子的時候，你娘陪嫁來的，那時候父皇節儉，不愛鋪張，你母親跟了父皇十多年，也未曾有幾件像樣的首飾。”
“這件玉鐲你母親十分珍愛，她走的時候，讓我留著，說等兒子成親那天，交給兒媳。”
“柳家女配不上這玉鐲…徐娘子…可！”
李四的手頓了一下。
“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皇帝把鐲子拿出來，在燈下轉了轉，“跟了她一輩子…朕…捨不得。”
他把鐲子放回匣子裏，推過來。
“罷了罷了！”
“明天，你交給徐娘子。”
李四看著那隻鐲子，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匣子接過來，握在手心裏。
“朕高興！”皇帝的聲音有些啞，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再說下去。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月亮慢慢移動，從窗子的這頭移到那頭。
“父親後天就回京了。”皇帝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
李四抬起頭，看著他。
“朕在這裏，你和徐娘子會被他們攪得不得安寧。”皇帝苦笑了一下，“朕走了，他們也就消停了。”
“徐娘子父親的事，朕記在心裏。”皇帝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一定給她查清楚。”
李四點了點頭。
“你喜歡這裏，朕為你高興。”皇帝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好好的，早日生個孩子。孩子滿月那日，朕親自來接，禁軍開道，百官跪迎，天子鑾駕，百裡紅妝…朕一無所缺。”
李四的手握緊了木匣子。
李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李四麵前。
“吾兒明日大婚！”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這是值得高興的事。”
“朕，高興！”
李四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皇帝身後，跪下去，額頭磕在地上。
“去吧。明天還要大婚，你要忙的還有很多。”
李四站起來，轉過身，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父親，早點睡。”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皇帝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條巷子。月光照在牆根那個空酒罈上，亮得晃眼。
李四走出房間。
徐娘子的房門開著，張家嫂子坐在徐婉寧床沿邊。
她附耳在徐婉寧耳邊輕聲說著。
徐婉寧臉漲得通紅，在那微微點頭。
王麻子從樓下跑了上來，看到李四站在門口，他跑上前拉起李四的胳膊“李四哥，快快快，鄉親們都在樓下等著你喝酒呢，快來快來。”
李四被王麻子拉著下了樓，接著就傳來一陣哄鬧的聲音，徐婉寧走下樓梯，李四此時正被王麻子攬著肩膀，一碗接一碗的喝著。
徐婉寧想下樓勸著點，卻被張家嫂子拉住“男人結婚前就這幾天最快活，別攔著。”說著就拉著徐婉寧又回了房間。
這次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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