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縫鋪在城西，繞了大半個城。
李四跟在徐婉寧後麵，手裏還提著昨天買的那些東西。徐婉寧走得很快，一邊走一邊唸叨：“城西的裁縫便宜二十文，多走幾步值了。”
李四沒接話
這幾天他已經習慣了。
西城的裁縫鋪不大，門口掛著一排做好的衣裳，花花綠綠的。
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子，戴著眼鏡，正在案板上裁布。看見客人進來，摘下圍裙迎上來。
“兩位做衣裳？”
“嗯。”徐婉寧走到櫃枱前，“婚禮穿的，新郎新娘各一身，還有幾位長輩的。”她把帶來的布匹放在櫃枱上，一匹一匹攤開。“這是老爺子的，這是大哥的，這是二哥的，這是三哥的，這是我男人的——兩身。這是紅布，做新郎服。這是我的，也是一身。還有這匹嫩綠色的，給小丫頭的。”
老闆一邊看一邊點頭，拿尺子量了量布匹，又抬頭看了看李四和徐婉寧的身量。
“新郎官這身板，好做。新娘子的也好看。”他撥了一陣算盤，“料子加手工，一共一兩銀子。”
徐婉寧倒吸一口涼氣。
“什麼？一兩！”
“我…我…”
“最好的手藝，您放心。”老闆看她嫌貴趕忙解釋。
“趙家嫂子在你這裏做衣裳，你可是讓了二十文的。”
徐婉寧盯著老闆，“憑什麼多收我的？我也得讓二十文。”
老闆愣了一下，笑了。
“姑娘，趙家嫂子那是老主顧了，我和她熟絡一些……”
“我不管，張家嫂子你都讓了，你也得讓我二十文。”徐婉寧的聲音拔高了。
“小店利潤微薄，我們的師傅手藝高，這實在是讓不了…”
“我大老遠從城東跑過來，繞了大半個城，就是聽說您手藝好、價錢公道。您倒好，一開口就比人家貴二十文。您這不是砸自己招牌嗎？”
老闆張了張嘴“姑娘，我們利潤微薄。”
徐婉寧繼續說：“我不管，我繞了大半個城，特意過來的，這二十文必須讓，不然我不在你這做了。”
“再說了我這一做就是七八身，算是大主顧了吧？大主顧您不給優惠，以後誰還來找您？”
徐婉寧明顯急了，倒不是因為貴，而是因為她繞了大半個城過來，要是沒讓錢，回去一定會被李四笑死。
老闆這邊也擦了擦額頭的汗。
徐婉寧越說越起勁，從趙家嫂子說到張家姐姐，從張家姐姐說到李家大嬸，從李家大嬸說到王家婆婆。
老闆幾次插嘴，都被她堵了回去。
李四站在旁邊，看著徐婉寧和老闆爭的麵紅耳赤。
他嘆了口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看了一眼老闆的嗓子——喉結上下滾動，嘴唇都乾裂了。
徐婉寧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李四，你來講。”徐婉寧忽然一把拉過他。
李四愣了愣神。
他看了看老闆，又看了看徐婉寧。
“老闆…要不…讓二十文吧。”
“好。”老闆爽快答應。
徐婉寧愣了愣神。
她像是沒聽清一般一把拉住老闆的袖子。
“為什麼我說這麼半天你不同意，他說一句你就同意了？”
老闆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聲音都啞了。“我跟你講了半天，嗓子實在是殺不動了。讓就讓了吧。”
徐婉寧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她回頭瞪了李四一眼，李四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徐婉寧從懷裏掏出銀袋子，數了一兩銀子，放在櫃枱上。老闆接過銀子，又從抽屜裡拿出二十文，遞過來。
“其實……”老闆忽然開口，指了指李四身上的錦袍，“婚禮的禮服，如果可以勾芡一些條紋，稜角會更分明，新郎官看上去也更立體英武。”
他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件樣衣，勾芡過的，圖案優美稜角分明，穿在身上確實精神。
徐婉寧的眼睛亮了。
“那這個多少錢？”她試探問道。
“二兩。”老闆說。
李四頓時瞪大眼，他預感不好想要拉住徐婉寧突然…
“那…做吧。”徐婉寧答應下來，李四的手停在半空。
徐婉寧的銀子也遞到了老闆手裏。
他嘴半張著。
…
回去的路上。
徐娘子牙齒緊緊咬著，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又多花了二兩。啊……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李四跟在旁邊，嘆了口氣。
“本來想省二十文，跑了大半個城。這下好了，還多花了二兩。”
“你怎麼不攔著我啊？”徐婉寧開始埋怨他。
“攔了。”李四說，“沒來得及。沒想到你掏錢這麼快。”
徐婉寧捂著胸口，聲音都變了調。
“啊……不行了我好難受，再花錢就剁手。”
李四笑了。
這時候街道突然騷動起來。
接著就聽到前麵一陣嘈雜——
“搶小孩啊！”一聲尖銳的叫聲響徹整個街道。
接著就看到一個渾身破爛的老乞丐抱著一個幾歲大的女孩從他們身邊跑過。
他跑得不快，踉踉蹌蹌的，可懷裏抱得很緊。
身後幾個漢子追了上來，他們一腳將他踹倒，接著就把他按在地上就打。
“我的孩子，這是我的孩子！”老乞丐一邊捱打一邊喊。
孩子的母親也追了過來，小女孩在乞丐懷裏哭著喊“娘親”。
可老乞丐就是不鬆手，死死抱著，嘴裏翻來覆去隻有那一句：“我的孩子，這是我的孩子……”
拳頭落在他身上，腳踹在他背上，他口鼻流血，也不鬆手。直到一聲脆響——他的胳膊被打脫臼了，小女孩從他懷裏滑落。他母親趕忙上前抱起孩子，害怕的連連後退。
小女孩雖然得救，那些漢子卻並沒有立刻停手，他們對著老乞丐的肚子狠狠踢了幾腳，直到老乞丐嘴角溢位鮮紅血液這才停手離去。
老乞丐躺在地上，一口一口吐著血，但嘴裏始終唸叨：“我的女兒……她是…我的女兒……”
徐婉寧站在那裏，看著麵前瘋癲的乞丐，她莫名想到了她的父親。
徐婉寧眼眶紅了。
她從懷裏掏出最後剩下的二十文，蹲下來，放在老乞丐身邊。
李四站在旁邊，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老人。那眉眼……似乎似曾相識。
“走吧。”徐婉寧挽住李四的胳膊，她低下頭輕聲說著，情緒似乎有些不穩。
李四點了點頭。
身後，老乞丐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像被風吹散的煙。
徐娘子回頭看了一眼。
“怎麼了？”李四問。
徐婉寧搖了搖頭。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他們拉長的影子上。
徐婉寧挽著他，慢慢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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