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擺在大堂裡。
皇帝坐在主位,李四坐在他右手邊,徐婉寧挨著李四,未央挨著徐婉寧。
太子坐在最遠的位置,縮著肩膀,低著頭,吃著碗裏的飯。
皇帝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嚼了嚼。
他看了一眼李四,又看了一眼太子。
“你為何來的這般遲?你那兩個弟弟,怎麼還沒到?”
太子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飛快地看了皇帝一眼,又低下去。“兒……有事耽誤了幾天纔出發。二弟、三弟收到的訊息晚,所以還要晚個兩三天。”他的聲音很小,回話的時候聲音顫的厲害。
皇帝沒說話,夾了一口菜細細咀嚼著。
太子的眼睛紅腫,眼皮也是腫的。
皇帝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他夾了一塊肉,伸過去。“你多吃點。”
太子愣了一下,趕緊把碗伸過來,接過那塊肉。
“謝謝父親。”說完他低下頭,把那塊肉扒進嘴裏,嚼著嚼著,眼眶又紅了。
未央坐在對麵,看著太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夾了一塊肉,伸過去,放在太子碗裏。太子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對麵那個小小的、瘦瘦的丫頭。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眼神很認真。
“伯伯多吃點。”未央說。
太子的嘴張著,半天合不上。
他看了看碗裏那塊肉,又看了看未央。
皇帝也愣住了。
他來這麼多天,未央跟他說過的話,加起來還沒有跟太子這一句多。
他端著碗,看著未央,又看著太子,忽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太子低下頭,把那塊肉放進嘴裏,慢慢嚼著。“謝謝。”他的聲音依舊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誰都沒再說話。
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很輕,很脆。
夜深了。
挽月樓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牆根那隻空酒罈被風吹得咕嚕嚕轉。
皇帝已經睡下了。
太子住在二樓,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白天父親那張嚴肅的臉。
外麵忽然亂了。
刀劍碰撞的聲音,很急,很密,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慘叫聲,有悶哼聲。
皇帝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
戴鬥笠的車夫已經站在他床邊,手裏握著刀,臉上沒什麼表情。
“老爺,有刺客。”他的聲音很低,很穩。
皇帝沒說話,隻是聽著外麵的動靜。廝殺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李四也被驚醒了。
他披上衣裳,推開門,走到走廊盡頭往下看。
巷子裏。
趙捕頭帶著幾十個衙役,正和一群黑衣人殺成一團。
刀光劍影,桌椅翻倒,碎瓷片濺了一地。趙捕頭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手裏的刀舞得呼呼響。
李四沒有說話,他轉身回屋,拿起那把斷刀,從視窗跳了出去。
斷刀在手,刀光如雪。
他一刀劈翻一個黑衣人,又一腳踢飛一個。趙捕頭看見他,眼睛一亮。“您怎麼來了!”
李四沒說話,隻是殺。
二樓,太子縮在被子裏,渾身發抖。
外麵的喊殺聲一聲比一聲高,刀劍碰撞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密。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手也在抖。
可他忽然坐了起來。
他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那把劍——
他走過去,摘下劍,握在手裏。劍很沉,他的手在抖,可他握得很緊。
他推開門裏就往樓上跑。
走廊裡很暗,隻有樓梯口有光。
他一步一步往三樓走,腿在抖,手也在抖。
三樓,車夫站在皇帝身邊,刀橫在身前。
皇帝站在視窗看著麵前的廝殺。
突然門被人撞開了。
太子出現在門口。
他披著外衣,光著腳,手裏握著一把劍。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渾身都在抖。
車夫的刀動了。
寒光一閃,架在太子脖子上。
太子的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的腿一軟,差點坐了下來。
他一隻手扶著門框,張著嘴,想說什麼,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皇帝轉過頭,看向他。
他看著太子光著的腳,看著他手裏空空的,看著他嚇得發白的臉。
太子站在那裏,渾身發抖。
他的眼眶紅了,鼻子酸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車夫收起刀退到一邊。
皇帝走到太子麵前,彎腰撿起地上那把劍。
劍很沉,他握在手裏,掂了掂。
有些沉重。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太子。
那眼神很複雜,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太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張著嘴喊了一聲:“父親”。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太子慌亂的不知所措。
突然他伸出手,把那把劍塞進了太子懷裏。
太子下意識接住,劍很沉,他的手在抖,差點沒握住。
皇帝沒有罵他。
他整理了一下太子淩亂的衣領,然後轉過身,走出門,往樓下走去。
腳步聲很慢,很穩,一下一下,踩在木樓梯上。
車夫也跟在後麵向著下麵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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