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太陽偏西，挽月樓裡安靜得隻聽見後廚的切菜聲。
皇帝從樓上下來，腳步聲很慢，一下一下，踩在木樓梯上，吱呀吱呀的。太子站在大堂裡，看見那個身影，下意識往李四身後縮了縮。
“父……父親。”他的聲音在抖，手也在抖。他站在李四身後，隻探出半個腦袋。
皇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一眼很冷，冷得太子又往李四身後縮了縮。
皇帝冷哼一聲，轉身又上了樓。腳步聲越來越遠，門關上了。
李四站在那裏，回頭看太子。
太子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眼睛裏有淚花。
“走吧。”李四說。他拉著太子的胳膊，往樓上走。太子跟在他後麵，腿都是軟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樓上的門被李四推開。
皇帝坐在窗邊，手裏端著一杯茶，沒喝。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李四走進去，站在旁邊。太子跟在後麵，站在門口，不敢太過靠近。
皇帝放下茶杯，看著他。
“喲，是新皇來了？”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新皇這是準備什麼時候登基啊？朕好退位。”
太子的腿軟了，撲通一聲跪下去。
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兒……兒……”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皇帝看著他，沒說話。房間裏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太子的眼淚下來了。
他趴在地上，肩膀在抖。“兒…兒不想當太子了。”
皇帝突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風。
“不想當太子？想當皇帝了？”
“不不不！”太子猛地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拚命搖頭，“兒也不想當皇帝！兒……兒想求父皇給塊封地…兒……想去…封地當個無用的人。”
皇帝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著太子，看了很久。那眼神很冷，冷到太子都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這太子之位，是你想當就當，不想當就不當的？”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還是你想用不做太子這件事來要挾朕？”
“兒…兒…兒不敢。”太子的身體猛地一顫，額頭磕在地上，不敢抬起來。他的肩膀在抖。
李四往前一步。“父皇，刺殺這件事不是大哥做的。兒瞭解大哥，大哥有些…膽小。”
太子趴在地上，拚命點頭。“對，對，老四說的對，父皇，兒不敢啊…兒不敢……”
皇帝的臉漲的更紅了。
他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太子的鼻子就罵。
“堂堂太子，怎麼可以如此沒有骨頭！”
“別人說你膽小，你還點頭附和！”他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
“作為皇子，未來的儲君，你還有沒有一點皇家男兒的氣魄，你還有沒有作為男兒的一點點勇氣！”
太子的眼淚嘩嘩地流，可他不敢出聲，隻是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皇帝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滾！”他指著門口，“給老子滾！”
皇帝如此說，太子連滾帶爬站起來，踉踉蹌蹌往外跑。
跑到門口，絆了一跤，又爬起來，跑出去了。
門開著。
走廊裡很快就傳來壓抑的哭聲，很悶，很碎，像被人捂住了嘴。
皇帝站在那裏，胸口還在起伏。
“這個混賬東西。”
“軟骨頭！”
“這…這…這個豎子，有哪一點像朕，像你們兄弟？簡直…簡直無藥可救！”
李四看了一眼，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皇帝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門口。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李四站在那裏，看著父親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裡，太子蹲在樓梯口，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不敢哭出聲，隻是悶著，憋著。
李四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沒說話，隻是蹲著。
太子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鼻涕也出來了，眼睛紅紅的，像隻兔子。“老四……”他的聲音又啞又破，“我…”
李四看著他，沒說話。
太子又把臉埋進膝蓋裡。
“我是真的不想當太子。”
“從小就不想。”
“父皇既然瞧不上我，為什麼還要讓我當這個太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寧願跟你一樣，當個普通人。種田，養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每天提心弔膽，不用看人臉色，不用……”
他沒說下去，又把臉埋進膝蓋裡。
李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
“你不是沒用。”李四說，“你隻是還沒開始發光。”
太子看著他，眼淚又湧出來了。
他一把抱住李四，把臉埋在他肩上，哭得更厲害了。
李四再次被他抱的動彈不得，無奈至極。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徐婉寧端著茶盤上來，看見這一幕，愣住了。大哥蹲在樓梯口，抱著李四，哭得稀裡嘩啦，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李四蹲在他旁邊，拍著他的背，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站在那裏，不知道該上去還是該下去。
太子哭得太投入了，根本沒發現她。
李四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在嘆氣。
徐婉寧放下茶盤，輕手輕腳退下去。走到樓下，她站在大堂裡，抬頭看著樓梯口。
太子的哭聲還在，悶悶的，碎碎的，像被風吹散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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