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走到他麵前,停下。
吳亞軒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下去。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吳亞軒。”皇帝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過去,“朕記得你告老還鄉的時候,朕賞賜了你千畝良田,萬兩白銀。怎麼?不夠用?”
吳亞軒的身體開始發抖。他的額頭貼著地,不敢抬起來。
“臣……臣……臣……”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朕身為天子,也不敢說浪費奢靡一分。財政緊缺,朕也不敢妄動百姓一分。”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搶奪百姓財產,朕沒有佔用一分,這天下的百姓,罵的卻是朕的祖宗。”
吳亞軒的臉白了。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如今已是草民。”皇帝的聲音更冷了,“也敢如此逞兇鬥狠,搶奪百姓資財。可見你在任期間,利用太子這桿大旗,沒少魚肉百姓。”
他轉過頭。“來人!”
戴鬥笠的車夫從後麵走上來,拱手行禮。
“帶上朕的黑衣緹騎。吳亞軒欺君害民,罪不可赦。家產充公,全家流放嶺南。”
吳亞軒的身體猛地一顫。嶺南。煙瘴之地,十去九不回。他的臉白得像紙,連滾帶爬撲到皇帝腳邊。
“陛下!”他的聲音又尖又細,都變了調,“您不能這樣對待臣啊!臣這些年專心侍奉太子殿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陛下開恩!陛下開恩啊!”
皇帝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扯下吳亞軒抓著自己衣擺的手。
“你既不顧百姓辛勞,搶奪百姓田產——”他頓了頓,“那你就去嶺南種地。朕會賞賜你幾畝薄田。你就老老實實,當一個本本分分的百姓吧。”
他站起來,轉過身。
“另外,傳旨——”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人都聽見了,“申飭太子。讓他管好手下的人。若再有欺君害民者,太子同罪。”
車夫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不一會兒,外麵響起整齊的馬蹄聲。幾十個黑衣人騎著馬,腰挎長刀,麵無表情,像從地底冒出來的一樣。
兩個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吳亞軒。他的腿已經軟了,被拖著往外走。官袍拖在地上,沾滿了泥。他回頭想喊什麼,可看見皇帝的眼神,又嚥了回去。
田埂上,皇帝的背影挺得很直。風吹過來,青苗沙沙響。
“父皇,大哥待人平和,太子太傅的事,他應該不知情,申飭就算了吧。”李四開口求情。
皇帝抬起頭,看了一眼被帶走的吳亞軒。
“他不知情?他若不知情,手底下的人敢如此膽大妄為?”他拂袖而去,看來是動了震怒。
周文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他的手在抖,可他的腰挺得很直。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
八百畝水田在陽光下泛著綠光,一片一片,延伸到遠處。
晚上。
皇帝站在挽月樓門口的巷子裏,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灰布衣裳上。他的腳下,躺著十幾具黑衣屍體。血從他們身下漫出來,在青石板上匯成一小攤,被月光照得發亮。
戴鬥笠的車夫站在旁邊,他的刀還在滴血。
他手裏拿著從一具屍體懷裏摸出的一塊腰牌,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遞過去。
皇帝接過來,月光照在腰牌上,照出上麵那個“東宮”的字樣。
皇帝看著那熟悉腰牌,臉色鐵青。“這個混賬,他就這麼等不及!”
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大。
車夫跟在他後麵,一句話都不敢說。
幾天後…
一輛馬車停在挽月樓門口。車上下來一個人,三十來歲,穿著一身素裝,臉色發白,眼睛裏有血絲。他站在門口,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什麼。
阿福迎上去。“客官,您……”
那人沒理他,徑直往裏走。他的目光在店裏掃了一圈,落在樓梯口。李四剛從樓上下來。
那人急忙衝過去,一把抱住李四,鼻子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老四!救我啊!”
李四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懷裏這個人,看著他那張哭得稀裡嘩啦的臉,看著他那身素凈的衣裳,看著他緊緊抓著自己胳膊的手。
“大哥!你…”
太子把臉埋在他肩上,哭得更厲害了。“我冤啊!”
“老四,我什麼都不知道!父親突然就派人來申飭我,我……我……”
他哽嚥著,話都說不利索。
“我什麼都不知道!”
“吳亞軒他胡作非為,我在京城千裡之遙,如何得知?”
“父親當著眾人的麵如此訓斥,大哥顏麵無存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四,臉上滿是委屈和害怕。
“如今父親又被刺殺,我……”
“我百口難辯!”
“這……這位置,我如坐針氈!還不如跟你一樣回去種田,也省的每日被父親訓斥,擔驚受怕!”
李四站在那裏,被他抱著哭的稀裡嘩啦,他還動彈不得。
他的嘴角動了動:“大哥你先別哭,咱們好好說話。”
“老四,我冤啊,這位置,我不做了,誰愛做誰做。”太子沒聽,反而抱得更緊,哭的更慘了。
徐婉寧從後院走出來,聽見動靜,往大堂裡看了一眼。
一個男人抱著李四,哭得稀裡嘩啦,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她愣住了。
“你們…這……這是……”
李四看了她一眼苦笑一聲:“這…我大哥。”
徐婉寧的嘴張大了。她看著那個抱著李四哭的人,看著他那張和李四有幾分相似的臉,看著他哭得像個小孩子。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不敢笑。
“大哥……”李四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柔軟,“沒事,我懂你。”
太子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真的沒事?”
“沒事。”李四拍了拍他的肩膀,“父親隻是一時生氣。等氣消了,就好了。”
太子擦了擦眼淚,抽了抽鼻子。“可是……可是父親被刺殺,我百口難辯啊,我……”
“不會。”李四說,“你膽子那麼小,怎麼敢派人刺殺父親?”
他伸手去扯太子的胳膊,太子卻依舊緊緊抱著。
“真的?老四,父親真的不會懷疑我?”
徐婉寧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她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認識李四這麼久,從來沒見他這樣跟人說過話。
不是冷漠,不是疏離,是溫柔,是耐心,是弟弟對大哥的那種。
她說不清,她就覺得好看。
太子終於鬆開了李四,退後一步,擦了擦臉。
他看見徐婉寧,愣了一下。“這位是……”
“我信上說的,婉寧。”李四說。
太子又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比剛才真了一些。“原來是弟妹,不好意思,弟妹讓你見笑了。”
徐婉寧的臉紅了。“大……大哥好。”
太子點了點頭,他擦了擦鼻涕。
李四看著他笑了。
太子的聲音越來越小“算了,說了你也不信。反正……反正我是冤枉的。”
李四又笑了。“我信。我一直都信。”
太子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李四拍了拍他的肩膀。“吃飯了沒?”
太子搖了搖頭。
“走,吃飯。”李四轉身往後廚走。
“二哥三哥他們呢?”
“在路上,也快到了…”太子擦著眼淚小聲說著。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徐婉寧。“弟妹,來,一起啊。”
徐婉寧點了點頭,跟上去。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三個人身上。太子走在前麵,李四跟在後麵,徐婉寧跟在最後麵。她看著太子的背影,又看著李四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兩個人真像。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輪廓,隻是一個圓潤些,一個瘦削些;
一個愛哭,一個不愛哭。
她小跑著跟上去。
後廚裡。
“老四,我是冤枉的。”
“對,我知道。”
“你真知道?”他不確定似的又問了一遍。
“我真知道。”李四不厭其煩的應著。
門外,陽光正好。巷子口的空酒罈還在,被太陽照得發亮。
遠處,風吹過來,帶著青苗的清香。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