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挽月樓的門板還沒卸完,周文淵就到了。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官袍,深藍色的底子,綉著鷺鷥補子,比平時那件青色的縣令官袍亮堂多了。烏紗帽也是新的,戴得端端正正。趙捕頭跟在後麵,也是一身新衣裳,腰挎長刀,走路帶風。
徐婉寧正在擦桌子,看見他們,愣了一下。
周縣令平時來都是便裝,今天居然穿著官服,而且這官服……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周文淵站在門口,整了整衣冠,臉上的笑從嘴角漾開,一直漾到眼睛裏。
趙捕頭跟在他後麵,腰挺得筆直,臉上的笑比周文淵還燦爛。
“徐娘子,早啊。”周文淵拱了拱手。
徐婉寧回過神來:“周大人,您怎麼穿成這樣?”
周文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官袍,嘴角翹得更高了。
“新做的,新做的。”他沒解釋,隻是往樓上看了看,“老爺子醒了嗎?”
徐婉寧點了點頭。
“在三樓,和李四在一起。”
周文淵眼睛一亮,拉了拉趙捕頭的袖子,兩個人輕手輕腳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周文淵又停下來,把烏紗帽扶正,衣裳扯平,這才邁步。
趙捕頭跟在後麵,腳步放得比貓還輕。
三樓,門開著。
皇帝坐在窗邊,麵前擺著一張桌子,桌上鋪著宣紙,旁邊放著筆墨。
李四坐在他對麵,手裏拿著一本書,翻到一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那張舊桌子上。
皇帝拿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寫完了,端詳了一會兒,搖搖頭,又換一張紙。
李四坐在對麵,偶爾抬頭看一眼,又低下頭看書。
“你看看這個。”皇帝把紙推過來。
李四放下書,接過去看。
紙上寫著一首詩,字跡蒼勁有力。
他看了一遍,沒說話,又看了一遍。
“怎麼樣?”皇帝問。
李四想了想。“秋夜涼如水這句,改成秋夜涼初透,如何?”
皇帝愣了一下,把紙拿回去,唸了一遍。“秋夜涼初透……”他的眼睛亮了,“好!比涼如水好!涼如水是死水,涼初透’是活水,有寒意漸深的意思。”
他提筆改了,又寫了幾句,推過來。李四看了看,又指了一處。
皇帝改完,又推過來。
兩個人就這麼一來一去,誰也不說話,隻是寫,隻是看,隻是改。
徐婉寧端著茶上來,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皇帝穿著灰布衣裳,像個教書的先生。
李四坐在他對麵,像個聽話的學生。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桌上的紙上,照在那支不停起落的筆上。
她沒見過這樣的李四。
她認識他的時候,他是躺在牆根等死的乞丐,渾身是傷,滿眼死氣。後來他會劈柴,會算賬,會收租,會殺人。再後來他會作詩,會對對聯,他爹是大淵的首富,他大哥成親花了二百萬兩銀子,現在他會改詩。
他坐在那裏,對著一個老人,安安靜靜地改詩。
那老人不是大淵的首富嗎?怎麼會寫詩?她看不懂,可她覺得好看。
李四低著頭,筆尖在紙上行走,偶爾抬頭看一眼對麵的人,偶爾皺一下眉頭,偶爾嘴角彎一下。
徐婉寧站在門口,看著李四的側臉,忽然覺得心跳得有點快。
“徐娘子?”周文淵站在樓梯口,小聲喊。
徐婉寧嚇了一跳,差點把茶盤打翻。周文淵趕緊扶住,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個人就這樣端著茶盤,輕手輕腳走進來,周文淵把茶杯放在桌上。皇帝頭也沒抬,李四頭也沒抬。周文淵放下茶杯,站在旁邊,腰彎著,不敢出聲。趙捕頭站在門口,探頭探腦,也不敢進來。
皇帝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來了?”他看了周文淵一眼。
周文淵趕緊上前一步,拱手行禮。“下官周文淵,給老爺請安。”
皇帝看著他身上那件新官袍,嘴角動了一下。“穿上了?”
周文淵的腰彎得更低了。“托老爺的福,托老爺的福。”
皇帝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他轉過頭,看著李四。“再來一首如何?”
李四笑了。“好。”
皇帝提筆,蘸墨,寫下一行字:“塞上風沙勁。”
李四看了一眼,接過筆,寫下:“窗前燈火溫。”
皇帝又寫:“鐵馬冰河夜。”
李四接著:“粗茶淡飯人。”
皇帝看著那四句詩,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哈哈哈哈…好,好!”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陽光。李四坐在對麵,也放下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兩個人都笑了。
徐婉寧站在旁邊,把那四句詩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懂詩,可她覺得這詩裡有什麼東西,讓她心裏酸酸的。塞上風沙勁,窗前燈火溫。鐵馬冰河夜,粗茶淡飯人。
她忽然想起李四身上的那些傷疤,想起他說過的那些話,想起他曾經躺在牆根等死的樣子。
她好像懂了點什麼,又好像什麼都不懂。
周文淵站在旁邊,也看著那四句詩,也在琢磨。他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李四,嘴巴動了動。
皇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看向周文淵。
“你剛上任,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你,你要真心為百姓做事,不要浪費玄熠給你爭取的這份苦心。”
周文淵愣了一下,趕緊上前。“老爺放心,下官明白,下官一定不會讓他失望。”
皇帝的手頓了一下。
“聽說太子的老師看中了百姓的八百畝水田?”
“是有這事。”周文淵趕忙說道。
“這事你要親自處理,這是你上任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我會看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卻很有力量。
“老爺放心,這件事下官一定會處理好,絕對不會讓百姓失望。”
皇帝放下茶杯,看著窗外。“吳亞軒…吳亞軒…”
他輕聲說著太子太傅的名字,周文淵下意識嚥了口唾沫。
徐婉寧站在旁邊,手裏還端著茶盤。
她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李四,臉上的疑惑更深了。
李四笑著起身,他走到徐婉寧麵前拉著她的手,讓她站在自己身邊。
“沒事。”他說。
徐婉寧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平靜。她忽然想起他剛才寫的詩——鐵馬冰河夜,粗茶淡飯人。
皇帝站在窗邊,看著那條巷子。
“那就再寫一首?”皇帝忽然說。
李四笑了。
他想了想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著。
徐婉寧湊過去看。
字跡很端正,一筆一劃,不緊不慢。她念出聲:“江湖風波惡,竹籬茅舍安。”
竹籬茅舍,粗茶淡飯。
皇帝看著那兩句詩,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響。
“好!好一個江湖風波惡,竹籬茅舍安!”
“不愧是吾兒,有膽有識,大丈夫當如是。”他大手一揮。“走,下樓吃飯!”
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大。
李四跟在後麵,徐婉寧緊走兩步拉住李四的手,她的手裏還攥著那張紙,攥得緊緊的。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張紙上,照在那兩行字上——江湖風波惡,竹籬茅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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