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周縣令就帶著趙捕頭到了挽月樓門口。
他停下腳步，整了整官袍，又把烏紗帽扶正。趙捕頭跟在他後麵，正要往裏走，就被周縣令一把拽了回來。
“你小子又想搶我風頭？”
趙捕頭訕訕地笑。
“小人隻是想先進去給您探探路。”
周縣令瞪了他一眼，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裳，把袖子扯平，這才邁步往裏走。
趙捕頭跟在後麵，腳步放得比貓還輕。
“周大人來得這麼早，辛苦了。”
朱四五迎麵走來打著招呼，周文淵趕忙拱手陪笑“哪裏哪裏，還是您辛苦，您辛苦。”
朱四五笑了笑“老爺在院子，你們直接過去吧。”
“多謝多謝。”周縣令陪著笑向後院走去。
後院，皇帝正陪著李四給逐影喂草料。
逐影吃得很慢，舌頭一卷，草料就少了一點。
老人站在旁邊，一點一點給李四遞著草料：“這馬跟了你多少年了？”
“十三年了。”李四說。
皇帝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陽光照在後院，照在一人一馬身上，照在老人那身灰布衣裳上。
周縣令站在後院門口，不敢進去，也不敢出聲。趙捕頭縮在他後麵，也隻敢探著半個腦袋往裏看。
“進來吧。”老人頭也沒回。
周縣令打了個哆嗦，趕緊邁步進去，走到老人身後，恭恭敬敬站好。“老……老爺……”
老人擺了擺手。“不必多禮，不必多禮。”
“哎呀，這種事怎麼能讓您做呢，讓下官來，讓下官來。”周縣令直起身趕忙來到皇帝身邊，他一邊笑著一邊接過皇帝手裏的草料放進馬槽裡。
趙捕頭被周縣令的突然的驚呼嚇了一跳，
他反應過來已經慢了半拍，兩手空空愣在原地。
沒有搶到頭籌的他心裏發急，趕忙跑到牆角扯下袖子擦了擦牆角的凳子，又快跑者搬到皇帝身邊放下。
“您坐您坐…”
皇帝愣了愣神，他看了一眼二人，猶豫著坐了下來。
另一邊。
王知府坐在馬車裏，正氣得不輕。剛從太子太傅府上出來，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太子太傅說他辦事不力，說他連個小小的縣令都壓不住，說他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以後還能指望他幹什麼？王知府憋了一肚子氣，臉上還得賠著笑。
好在太子太傅給太子曾經的舊部，本地駐軍的劉將軍寫了信，可以調些兵丁來幫忙抓人。王知府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心裏想著，等兵到了，看那個姓周的還怎麼硬氣。
二人坐著馬車回到府衙，剛坐下，茶還沒端起來——
外麵忽然亂了起來。
“又怎麼回事。”他憤怒質問。
這時候大堂外響起了腳步聲和鐵器碰撞的聲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叫。
門也被人一腳踹開。
上百個穿著錦服、腰挎長刀的人闖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太監，麵白無須，手裏捧著一卷明黃的綢緞。
王知府不知所措的站了起來，曹捕頭也是一臉茫然手足無措看著知府和自己被一群人圍住。
二人被圍在中間，那個太監走上前展開聖旨，聲音又尖又細：“知府王名堂、貪贓枉法，欺君害民，證據確鑿。皇帝嚴命，王名堂罪大惡極，淩遲處死，家產抄沒，全家流放嶺南。捕頭曹貴，欺君害民，勒索錢財，欺壓百姓，罪不容誅，淩遲處死，家產充公，全家流放嶺南。”
傳旨太監字字如刀，王知府癱在椅子上，臉色白得像紙。他張著嘴，想喊冤，可話到嘴邊他一個字也喊不出來。
曹捕頭也是一樣，他瞪大眼睛嘴張的老大卻一個字也喊不出來，隻能眼睜睜看著一群五大三粗的人將自己和知府大人粗魯捆了起來，拖著往外走。
二人的褲子濕了，拖在地上跟著那些人的腳步拖出長長兩道印子…
日頭漸漸升到頭頂。
挽月樓裡，徐婉寧正在廚房忙活。周縣令派人送來好幾車東西，都是她沒見過的。魚翅，燕窩，鹿筋，火腿，還有幾罈子好酒，罈子上貼著紅紙，她看著那些東西，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做。最後還是方大廚看著做了滿滿一桌子。
飯桌擺在大堂裡。
皇帝坐在主位，李四坐在他旁邊，徐婉寧坐在李四旁邊，未央挨著皇帝坐著。
周縣令坐在下首。
隻有趙捕頭站在旁邊，手裏捧著酒壺，眼睛一直盯著老人的杯子，隨時準備續酒十分積極。
老人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嚼了嚼。“不錯。”徐婉寧的眼睛亮了。老人又夾了一筷子，放在李四碗裏。李四沒說話，低著頭吃。老人又夾了一塊，放在徐婉寧碗裏。
“你也吃，吃胖點。”
徐婉寧的臉紅了。“謝……謝謝您。”
老人笑了，又夾了一筷子牛肉放在未央碗裏。未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隻是低下頭，把那筷子牛肉吃完了。老人又給她夾了一塊魚肉，她也吃了。老人笑了，自己這才端起碗，慢慢吃著。
周縣令坐在下首，筷子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不敢吃，又不敢不吃。老人看了他一眼。“吃吧。不要拘束”
周縣令得到命令這才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放進嘴裏，小口嚼了半天。
“你做知縣多久了？”皇帝忽然問。
周縣令心裏一驚，筷子差點掉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來，拱手行禮。“下官……做了七年縣令了。”
老人點了點頭。“七年了，時間不短了。”
他又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慢慢嚼著。
周縣令站在那裏，心跳得厲害，手都在抖。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老人是什麼意思，隻是站著，等著。
“可以試著做做知府了。”老人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周縣令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的嘴張著，半天合不上。心跳得太快，快得他喘不過氣。他站在那裏，腿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老人沒看他，又端起碗，繼續吃。
周縣令站在那裏，半天沒動。趙捕頭在旁邊急得直捅他，小聲喊：“大人，謝恩啊！”周縣令這才反應過來，想要跪下的他，看到徐婉寧他們都看著自己，又尷尬的笑著拱了拱手：“謝……謝謝老爺！”
老人擺了擺手。
“吃飯，吃飯。”
周縣令站起來，腿還是軟的，坐回去的時候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趙捕頭在身後扶了他一把，他才坐穩。
老人又吃了幾口，忽然抬起頭，看向趙捕頭。“他是誰來著？”
趙捕頭撲通一聲跪下，動作快得像被砍了腿。“小人趙普，是本縣捕頭！”
老人看著他，點了點頭。“好，不錯，不錯。”
短短幾個字就讓趙捕頭激動到腿軟，他扶著周縣令才勉強站起身。
看到皇帝的酒杯空了他又趕忙跑上前斟酒。
周縣令坐在旁邊，端著碗，飯都忘了吃。
他的腦子裏亂鬨哄的，知府，他要做知府了，做了七年縣令，終於要做知府了。他想笑，又不敢笑，嘴角翹起來，又壓下去，翹起來，又壓下去。最後實在壓不住了，乾脆咧著嘴，傻笑著。
趙捕頭站在他身後，也在笑，笑得比他還傻。
徐婉寧坐在對麵，看著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她覺得好笑，也跟著笑了。未央看著大人們都在笑，她不明白，可她嘴角也彎了一下。
天逐漸黑了，二人告辭離去。
路上週縣令忽然笑了，笑得很響，笑得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趙捕頭也跟著笑，笑的如同顛人。
街上的人看著他們，不知道這兩個官老爺發什麼瘋，趕緊繞道走。
“大人，小人感覺像是…像是用九族做了個夢，我以後真就是知府手下的捕頭了？”
“是啊…我也覺得用九族做了個夢，我…我這就是知府了？”周文淵感覺有些不太真實，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還真他孃的疼。”
說著周縣令快走了兩步走到了前麵。
“大人，等等我啊。”趙捕頭趕忙追上了上去。
兩個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在青石板上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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