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枝頭。
皇帝坐在李四房間裏,打量著這間不大的屋子。
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桌上擱著一碟炒黃豆,旁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
牆上掛著一件舊衣裳,洗得發白。窗戶開著,月光照進來,照在地上。
“這些年,苦了你了。”皇帝說。
李四沒說話,給他倒了一杯茶。
茶是粗茶,杯子也是粗瓷,皇帝端起來喝了一口,沒嫌。
“身上的毒,怎麼解的?”
李四沉默了一會兒。“無塵道長幫兒驅毒。”
“無塵?”皇帝沒聽過這個名字。
“青雲派的掌門。”李四頓了頓,“死了。死在他師弟手裏。”
皇帝的眉頭皺了一下。,李四沒有細說,隻是把茶續上。
“還有一個人,”他的聲音很輕,“付陽。他是魔教的護法。”
皇帝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李四,李四也看著他。
父子倆誰都沒說話。過了很久,李四才又開口。
“他幾乎把所有功力都傳給了我。自己死了。”
皇帝放下茶杯。“他們對你有恩。”
李四點了點頭。
他低下頭,看著杯裡的茶。茶葉在杯底沉著,一片一片。
“他這輩子沒快活過。”李四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死的時候,他說他終於可以歇歇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四的肩膀。沒說話,隻是拍著。
李四抬起頭,看著皇帝。
“還有徐娘。”他說,聲音忽然有了溫度。
“我搶她的酒,她不計較。”
“給我包子,給我粥,她給我做衣裳,給我地方住。”
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
“她剪喜字,剪了兩個時辰,剪得歪歪扭扭的。”
“她說話經常說不好,她生氣會皺著眉頭。”
“她會擔心兒子,抱著兒子哭。”
“她讓我…想活著。”
皇帝靜靜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三年前,李四跪在養心殿,說“兒臣別無他求,隻願用此殘軀,換江南一隅薄田,竹籬茅舍,與她終身相伴”。
那是他唯一想要的,卻被柳家之女無情打碎了。
“吾兒得償所願就好。”皇帝的眼眶紅了。
他轉過身緩了緩。
“此女心性純良,可為良配。”
“唯一可惜,他是徐端禾的女兒,”他忽然開口。
李四抬起頭,看著他。
“罪臣之女,按律當連坐發配。”皇帝的聲音不高,可很沉。
李四沒說話,隻是看著他。那眼神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她爹的案子,”李四開口了,“您能不能……再審一次?”
皇帝看著他。
李四從懷裏摸出一封信,遞給皇帝。信封已經發黃了,邊角都捲了。皇帝接過去,抽出信紙,展開。
信不長,字跡端正,可有些地方被水洇過,模糊了。
“吾女親啟。
為父一生為官,自問清白,不曾多取百姓一文。可嘆這清白二字,竟護不住妻女周全。為父不怕死,隻恨連累了你們。你們本是官眷,卻無端受此連累,受人白眼。寧兒小小年紀,跟著母親顛沛流離,為父對不起你們。
箱子底下的銀鐲子,是你外祖母留給你的。本想等你出嫁時親手給你戴上,如今隻能讓你娘代勞了。別嫌它舊,那點銀子,是你外祖母攢了一輩子的。為官十餘年,竟沒能給你們攢下什麼像樣的東西,為父心中實在愧疚。
吾兒心中悲涼,為父夙夜難安,若有來世,為父不再做官。隻在鄉下置幾畝薄田,種些瓜果蔬菜,看著寧兒慢慢長大,陪你出嫁。。
吾女,珍重。
罪父徐端禾絕筆。”
皇帝看了很久。他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遞還給李四。他的眼眶紅了,可他沒說什麼。隻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嫌。
“朕回京後,會讓人重新審查此案。”他看著李四,“若真是冤枉,朕還她父親一個清白。”
李四跪下,磕了一個頭。皇帝扶起他,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小時候,多喜文墨,卻為國從軍,如今可曾留有一二墨寶?”
李四的嘴角動了動。“兒,很久沒寫了。”
“那,得閑你我父子二人寫上一些。”皇帝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裏。
“好。”李四答應下來。
晚飯。
周縣令親自作陪,坐在下首,腰挺得筆直。趙捕頭站在旁邊,負責斟酒,殷勤得很,皇帝杯子剛空,酒就續上了,比茶樓裡跑堂的還利索。
徐婉寧端菜上來,一碟醬牛肉,一盤白斬雞,一盤蒜爆魚,一碟花生米,一盤炒青菜,一碗蛋花湯。全是家常菜,皇帝看著那碗蛋花湯,笑了。
“我已經很久沒這麼吃了。”
徐婉寧的臉紅了。“一些家常菜,您別見怪……”
皇帝擺了擺手。“夠了。我每日山珍海味,早就膩了。吃點家常的,挺好。”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裏,嚼了嚼。“不錯。”
徐婉寧的眼睛亮了。
這時候未央從後院走進來。她走得很慢,低著頭,不看人。她走到桌邊,在徐婉寧旁邊坐下,端起碗,不說話,隻管吃。
皇帝看著她,看了一會兒。他知道這個孩子是誰。魔教教主之女,滿門被滅,被人抱著逃出來,流落到這裏。他看了一眼李四,李四也看著他。父子倆誰都沒說話。
皇帝夾了一塊牛肉,放在未央碗裏。未央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皇帝沒說什麼,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她碗裏。
“多吃點,太瘦了。”
未央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把那塊牛肉放進嘴裏,慢慢嚼著。嚼了很久。
皇帝轉過頭,看著周縣令。
“你…”
周縣令的腰挺得瞬間直了,他放下筷子小心看向皇帝。
“政績平平,可你沒欺壓百姓。也算合格。”
周縣令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又拚命壓下去。
皇帝又喝了一口湯。“王知府的事,你怎麼看?”
周縣令的笑容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李四,又看了一眼皇帝,低下頭。
“下官……下官……下官不清楚,不過應該還算…還算合格吧。”
“怎麼會算合格呢?”阿福聽了,頓時怒了,他從旁邊探出頭來,臉漲得通紅,“那個王知府,根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幫那個什麼閣老搶百姓的田,他自己也搶,這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他現在都有良田千頃了,我們家的田,也被他搶去了一半!”
周縣令的臉色變了,想攔,可阿福越說越快。
“那個曹捕頭更凶!仗著知府撐腰,天天勒索商戶,城裏光房產就不下十處,全是深宅大院!這要是不幹了,也是個大財主!”
“小人上一個東家,就是拿不出他的孝敬被打斷了腿,回了鄉下。”
他說完了,站在那裏,喘著氣。周縣令的臉白了,腿都在抖。
皇帝放下筷子,看著阿福。“你叫什麼?”
“阿福。”阿福一下反應過來,這一下說了這麼多可能會給自己帶來麻煩,他的聲音忽然小了,“我是…我是這兒的夥計。”
皇帝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他站起來,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那個王知府…曹捕頭…”他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
周縣令愣在那裏,嘴張著,合不上。
趙捕頭也愣住了,手裏的酒壺差點掉了。
皇帝沒有再說就上了樓,腳步聲越來越遠。
周縣令坐在那裏,半天沒動。然後他忽然站起來,朝著樓上深深鞠了一躬。趙捕頭也跟著鞠躬,彎得比周縣令還低。阿福站在那裏,撓了撓頭,也跟著鞠了一躬。
徐婉寧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又看著樓上。她愣了愣神。
未央還在吃,一塊牛肉,一筷子青菜,很認真。嚼了很久,她忽然抬起頭,看著皇帝坐過的位置。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吃。
月光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那碗蛋花湯上。
“吃飯吧。”李四給徐婉寧添了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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