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裏的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那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沉了幾分。
“讓你保護吾兒,你就是這麼保護的?”
周文淵聽後他的腿立馬就軟了。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下下…下…官……下官無能……”
馬車裏的人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不長,可週文淵覺得像過了一輩子。
“好了。”那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軟了幾分,“你做事還算妥帖。今晚,你就留下作陪吧。”
周文淵愣了一瞬。然後他的臉上炸開一朵花,從嘴角一直漾到眼睛裏。
看到門簾掀開,他趕緊上前,伸手要去攙扶。戴鬥笠的漢子讓開一步,周文淵靠上前把車裏的人扶了出來。
那人下了車,站定。
他六十歲模樣,穿著一身灰布衣裳,料子普通,式樣簡單,可那氣度,那站姿,那看人的眼神——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喜怒不形於色,掃了一眼四周,像看一片無關緊要的風景。
知府還捂著腦袋站在對麵,血從指縫裏往外淌,臉上的腫還沒消。他看著這一幕,臉漲得通紅。
“混賬東西!”他的聲音又尖又刺耳,“周文淵,你裝神弄鬼個什麼東西!你們都他媽傻了嗎?給我上!將這群大膽的潑皮無賴全都抓起來,帶回衙門!”
他大手一揮。兩百多個捕快拔出刀,往前湧。
朱四五冷哼一聲,迎上去。一拳砸在最先衝上來那人臉上,那人悶哼一聲,往後倒,砸在後麪人身上,倒了一片。他一腳踢飛一個,又一肘撞翻一個。身後那十幾個人也衝上來,拳打腳踢,虎虎生風。一會的功夫,身邊就倒下一大片。那些人躺在地上,有的捂著臉,有的捂著肚子,有的捂著腿,哼哼唧唧,爬不起來。可那十幾個人站在那裏,衣裳都沒亂,臉上還掛著輕蔑的笑。
“給老子打!往死裡打!打死算老子的!”
趙捕頭這時候也帶著幾百個衙役衝上來。他意氣風發,手裏的棍子舞得虎虎生風,打在那群捕快身上,砰砰響。
他一邊打一邊往酒館門口看。
周縣令此時已經陪著那老人坐了下來,殷勤得很,腰也彎得比任何時候都低。
趙捕頭頓時心領神會,看到老人看了過來,他打得更起勁了,棍子掄得呼呼響,打得那群捕快抱頭鼠竄。抽空他還特意擺了個姿勢,腰挺直,棍子扛在肩上,威風凜凜。
酒館裏。
李四和徐婉寧聽見動靜,從後院走出來。李四掀開門簾,目光落在大堂中間那個老人身上,腳步頓住了。
老人背對著他坐著,眼睛似乎正在看牆上的字畫。
那些字畫是徐婉寧掛上去的,不值什麼錢,可老人看得很認真。
此時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慢慢轉過身。
四目相對。
大堂裡很靜。外麵殺聲震天,棍棒交擊,慘叫連連,可大堂裡什麼都聽不見了。隻有兩個人,隔著幾步遠,互相看著。
老人的眼眶紅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李四的眼眶也紅了。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過了很久——也許隻是一瞬——老人開口了。
“吾兒……可好?”他的聲音很輕,很啞,在抖。
李四撲通一聲跪下去。
額頭磕在地上,咚咚咚,三下。很響,很重。大堂裡所有人都愣住了。徐婉寧站在旁邊,看著李四跪下去,看著那個老人眼裏含著的淚,看著周縣令彎著的腰、趙捕頭掄圓的棍子、朱四五擋在門口的背影。她的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徐娘子,還不跪下——”周文淵的聲音又急又低,壓著嗓子,像做賊,“他是……他是……皇……皇……黃昏到的,你的公父!”
他差點說漏嘴,冷汗唰的就下來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手都在抖。
徐婉寧愣了一下,然後跪下去。“婉寧拜見公父。”她的聲音在抖,可她說得清清楚楚。
老人看著她,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從嘴角漾開,一直漾到眼睛裏。他走過去,彎下腰,一隻手扶起李四,一隻手扶起徐婉寧。
“好好好,甚好,甚好啊。”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是說不清的喜悅。
他看看李四,又看看徐婉寧,眼眶又紅了。
“很好。吾兒無恙,又得償所願,為父心中歡喜啊。”
他直起身,朝外麵喊了一聲:“來人,把東西拿上來。”
戴鬥笠的漢子從外麵走進來。他手裏捧著一個紅木匣子,雕著花,漆麵鋥亮。他把匣子放在桌上,開啟。鳳冠霞帔。紅的耀眼,金的晃眼,珍珠翡翠,流蘇步搖,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徐婉寧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看著那頂鳳冠,看著那件霞帔,看著那些價值連城的珍珠翡翠,嘴張著,合不上。她的臉紅了,手在抖,手足無措到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這……這……”
“徐娘子,別發獃啊,快謝恩啊!”周文淵的聲音又急又低,他恨不得自己替她跪下去。
徐婉寧愣了一下。“謝恩?”
她疑惑地看著周文淵。
周文淵的冷汗又下來了,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就是……謝謝你公父啊!”
徐婉寧似懂非懂,可她還是跪下來,磕了一個頭。“婉寧多謝公父。”
“好。”老人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更深了。
“吾兒,帶父親看看你住的地方。”他點了點頭拉著李四的手,往樓上走。
李四跟在他後麵,一步一步,扶著他很慢。老人走得很穩,可他的手在抖。
朱四五帶著人跟了上去。
周文淵也想跟,被趙捕頭一把拽了下來。
這時候趙捕頭匆匆從外麵跑了進來,他跪在樓梯後,衣裳濕透了,臉上還濺著血,可他的眼睛很亮。他對著老人撲通一聲跪下“皇……老爺!外麵的人已經被小人打跑了!您好好休息!小人會加派人手,晝夜巡邏一定不讓別人騷擾到您!另外還有什麼吩咐請一定招呼小人,小人日夜在側,供老爺驅使,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老人愣了一下,看著他說了一大堆。
他點了點頭。
“嗯。”
他拉著李四的手上了樓。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周文淵愣在那裏,他站在大堂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一瞬間似乎有些恍惚。
我在哪?我咋沒跟上。
“臥槽!”
“姓趙的,你他孃的居然把我拉下來!”
忽然一巴掌拍在趙捕頭腦門上。
“你他娘還搶我風頭!”
趙捕頭揉了揉腦袋,咧嘴笑了。
“額…嗬嗬…大人別在意,我主要是太想上進了,太想上進了。”
“大人您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周文淵瞪了他一眼,想罵,可話到嘴邊又讓他嚥了下去。
他呸了一口。
轉身坐了下來。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桌上放著的那頂鳳冠,那件霞帔,還有那些名貴珍珠翡翠,月亮逐漸升起,鳳冠上的珍珠在在燈火下亮得格外晃眼。
他不再笑了。
“我滴娘啊,陛下居然把鳳冠霞帔帶來了,這可是隻有皇後娘娘纔有資格戴的啊!”
“我滴娘啊,鳳冠霞帔。我長這麼大今天總算是開眼了。”
“這珍珠真大,我做夢都沒夢到過這麼大的。”趙捕頭也不笑了。
“就差十裡紅妝了,這要是有了,比皇帝陛下封後也不差什麼了。”
兩個人站在那裏,圍著那頂鳳冠,看了又看,誰都沒有再說話。
…
【燃盡了感覺身體被掏空,五星好評沒夠數◔̯◔但我還是寫了,還我五星好評◔̯◔】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