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
未央蹲在馬廄邊，手裏捧著一把豆子，一粒一粒遞給逐影。逐影吃得慢，舌頭一卷，豆子就沒了。她又遞一粒，很認真。
徐婉寧站在門口，看著她。看了一會兒，走過來，蹲在她旁邊。
“未央，陪我去買東西好不好？”
未央沒抬頭，繼續喂逐影。
徐婉寧也不急，就蹲在旁邊等著。過了很久，未央把手裏的豆子都喂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沒說話，可她沒有走開。徐婉寧笑了，拉住她的手。
“走吧。”
兩個人出了門。未央走得很慢，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徐婉寧也不催，拉著她的手，慢慢走。
街上很熱鬧。賣布的、賣糖葫蘆的、賣針頭線腦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徐婉寧拉著未央，從東街逛到西街，又從西街逛到東街。
“紅紙要買兩張，”她邊走邊數，“蠟燭要一對，喜糖要多買些，還有布匹——得給你做身新衣裳。”
未央沒說話，可她的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
徐婉寧在一家布莊前停下來，正要進去，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就是她！”
她還沒反應過來，幾個捕快就從人群裡衝出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徐婉寧手裏的布匹掉在地上，她掙紮著回頭，看見曹捕頭站在後麵，臉上掛著笑。
“徐老闆，跟我們走一趟吧。”
“你們幹什麼！”徐婉寧的聲音又尖又細，“為什麼抓我。”
“想知道為什麼，到了公堂你就知道了。”
“帶回去先打三十大板，上重枷。”
未央愣在原地。
看著那群人欺負徐婉寧，還要把她帶走，未央頓時急了，她衝上去，一口咬在曹捕頭的手上。
曹捕頭慘叫一聲，一把抓住她的衣領，把她提起來，狠狠摔在地上。
“小野種，找死啊。”
未央被摔在地上，半天沒起來。她的手撐著地，胳膊在抖，可她咬著牙，沒有哭。
“未央！”徐婉寧掙紮著要過去，兩個捕快死死按住她。
曹捕頭看也沒看，他揮了揮手，“帶走。”
徐婉寧被拖走了。她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未央趴在地上，看著那個方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的手撐著地，指節泛白。
她慢慢爬起來。膝蓋磕破了，血滲出來，她沒看。她拖著受傷的身體往酒館跑。
李四正在後院劈柴。
斧頭起落，一下，一下，很穩。逐影臥在馬廄裡，耳朵豎著，忽然站起來，朝著門口的方向打了個響鼻。
李四停下來看向門口了。
未央跑進來，臉上全是淚，膝蓋上全是血，衣裳也破了。她跑到李四麵前，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緊。
“徐姨……被抓走了……”
李四的斧頭掉在地上。
“那個…曹捕頭……他帶人……把徐姨抓走了……”未央的聲音在抖，可她咬著牙，把話說完了。
李四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讓阿福給你上點葯，在這等我，我馬上回來。”
說完他轉身就走到牆邊，拿起那把斷刀。他的手握在刀柄上，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未央跟在他後麵忍著疼，倔強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外麵響起馬蹄聲。很急，很密，像暴雨砸在瓦片上。不是一匹，是十幾匹。
李四的腳步頓了一下。
十幾匹馬衝到酒館門口，齊刷刷停下來。馬上的人也翻身下馬向著酒館沖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國字臉，濃眉，眼睛很亮，渾身殺氣。他看見李四，愣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眶紅了。
“公子！”他衝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把抱住李四的腿，“公子！我們可算找到您了！”
身後那十幾個人也衝過來，齊刷刷跪了一地，有的抱胳膊，有的抱腿，有的抱著腰，哭得稀裡嘩啦。
“公子，您怎麼不說一聲就走了……”
“我們找您找了三年啊……”
“公子，您瘦了……”
“公子，您受苦了……”
李四站在那裏，被十幾個人圍著，動彈不得。他的嘴角動了動，好傢夥，他的侍衛還有侍衛隊長皇帝居然都給他帶過來了。
“好了。”他說。
沒人聽。
“好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點。
還是沒人聽。那些人抱著他，哭得更厲害了。未央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淚還掛在臉上，可她忘了哭了。
李四嘆了口氣。
“朱四五聽令！”他一聲大喊。
朱四五連同其他人齊刷刷的站起了起來，身體站的筆直。
朱四五抬起頭，滿臉是淚，鼻子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像隻大花貓。“公子，我們…我們就是太想您了……”說完又哭了。
李四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朱四五這個侍衛隊長扶起來。
“你們在這等我，我出去一趟，回來再敘。”他顧不得許多就要往外走。
侍衛隊長朱四五擦了擦眼淚，這纔看見李四手裏拿著刀。他愣了一下，回頭看看其他人，其他人也愣住了。
“公子，您要去哪兒？”
李四沒說話。
就在這時，外麵又響起腳步聲。十幾個捕快衝進來，手裏拿著鐵尺、鎖鏈，還有明晃晃的殺威棒，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一臉橫肉，眼睛像銅鈴。他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李四身上。
“你就是李四？”
李四看著他，沒說話。
“來人，將這個刁民拿下！”黑臉漢子大手一揮。
捕快們往前湧。
朱四五卻突然擋在李四麵前，看著那個黑臉漢子，上下打量。
他叉著腰，一臉輕蔑：“閣下何人，為何如此大膽，敢抓我家公子？”
黑臉漢子被他的眼神看得有點發毛，可仗著人多，硬撐著脖子。“你又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侍衛隊長笑了。那笑容很溫和，可那溫和底下，有什麼東西讓人發寒。“喲嗬，小子，你說話好大聲啊。”
麵對對方的嘲諷，黑臉漢子的臉漲紅了，他猛的一拍桌子：“老子說話一直都是這麼大聲的，怎麼，老子不能大聲說話嗎？老子是不是不能大聲說話啊！”
朱四五點了點頭，笑容更深了。“好好好，你小子有種。”
“你小子要真有種敢不敢跟我們去後院聊聊？”
他指了指後院的門。
黑臉漢子愣了一下。
“阻礙官差辦案，還敢威脅老子？你真以為老子會怕？不就是去後院那，老子有什麼不敢的，兄弟們抄傢夥，哥幾個今天不把你們屎打出來，老子就跟你們姓！”
他給後麵的人使了個眼色。那群捕快頓時收起鎖鏈，換上了殺威棒，一個個陰笑著，跟著侍衛隊長往後院走。
李四站在那裏，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麵。他低下頭，看著未央。未央抬起頭，看著他，眼淚又流下來了。
“徐姨……”她的聲音很輕，很啞。
李四伸出手，在她頭上按了一下：“沒事。”
李四話剛說完，後院傳來幾聲悶響，然後是殺豬般的慘叫。一聲比一聲慘，一聲比一聲高，像殺豬，又像過年放鞭炮。未央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看著李四。
大概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慘叫聲漸漸小了，最後變成哼哼唧唧的呻吟。
門簾掀開，朱四五揪著那個黑臉漢子的後頸走了出來。
黑臉漢子，被打的鼻青臉腫，嘴角鼻孔還掛著血絲。
其他人跟著出來，各自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掛著一副人畜無害的笑。
“公子，聊完了。”
李四點了點頭。
朱四五笑著繼續說道：“公子，事情我們都知道了，您就別出去了，接主母這種小事。我們幾個就給您辦了。”
李四剛想拒絕，朱四五就提著那個黑臉漢子向著外麵走去。
“哥幾個，走著，去找知府大人聊聊天去。”
朱四五大手一揮，其他人東西還沒放下就跟著朱四五一起上馬，馬蹄聲傳來掀起陣陣塵土，很快就沒了蹤影。
門外，陽光正好。那條巷子，這時候也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他們伸長了脖子，看著李四，看著未央，看著那些被打的鼻青臉腫的捕快，一個一個從後院爬出來然後一溜煙狼狽跑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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