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寧被推進知府衙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大堂裡點著燈，火苗跳動著，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兩邊站著幾十個捕快，手裏提著殺威棒，臉上帶著笑，那笑容黏膩膩的，讓人噁心。
她被推到大堂中央，膝蓋磕在地上，生疼。她咬著牙，沒出聲。
周縣令和趙捕頭已經被“請”來了。周縣令站在大堂左側，臉色很白，可他的腰挺得很直。趙捕頭站在他旁邊，手按在刀柄上，同樣麵色凝重。
徐婉寧看著他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周縣令微微搖了搖頭。
曹捕頭從旁邊踱出來，臉上掛著笑，那笑容從嘴角漾開，可那笑意到不了眼睛裏。他走到徐婉寧麵前，低頭看著她。
“徐老闆，不對——應該叫你徐婉寧吧？”
徐婉寧抬起頭，看著他。
曹捕頭笑了。
周縣令往前走了一步。“曹捕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曹捕頭轉過身，看著周縣令，臉上的笑更深了。“周大人，您現在自身難保了，還想著照顧這個小娘子呢？”
曹捕頭搖了搖頭，慢悠悠地踱著步子。“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聽說有人包庇罪臣之女，還跟殺人犯稱兄道弟。知府大人聽了，氣憤異常，讓屬下派人請縣令大人過來說個清楚。”
周縣令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什麼罪臣之女？下官不知道。下官隻知道，徐娘子現在是白身，並沒有罪案在身。本官府衙和知府大人的府衙，皆有存檔。”
他頓了頓，聲音更穩了。“至於說李四殺人——他是協助本官絞殺亡命徒。那些人都有命案在身，李四非但無罪，反而有功。”
曹捕頭的笑容僵了一瞬。“周文淵，我們人證物證都在，你還想狡辯？”
趙捕頭猛的一拍桌子，站起來。“姓曹的！我們知縣大人就算官職不高，也輪不到你一個小小的捕頭訓斥！大人說了，徐娘子現在是白身，並無罪案在身。李四哥也是配合官府誅殺強人，你有完沒完！”
曹捕頭的臉漲紅了。他咬了咬牙，轉身走到偏房門口，朝裏麵喊了一聲：“出來！”
趙老頭從偏房裏爬出來。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舊衣裳，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抬頭看人。
“說！”曹捕頭踢了他一腳。
趙老頭哆嗦著，從懷裏摸出幾張紙，舉過頭頂。
“徐娘子……徐娘子無罪案在身，但徐婉寧有……”他的聲音在抖，“她本名叫徐婉寧，徐娘子是她母親給起的別名。當時是……是小老兒牽線，她母親花了錢財給她去的罪身……”
徐婉寧的手攥緊了。
趙老頭的聲音越來越小，可他還在說：“李四殺了我兒趙大虎。我兒本分，是李四見徐娘子美貌，就殺了我兒，二人行了苟且之事，又勾結縣令、趙捕頭毆打小人。小人有徐娘子當時的罪身文牒，還有李四殺人、勾結知縣，趙捕頭，將小人重傷，關押，被鄰居看見寫的供詞——皆在這裏。”
他把那幾張紙遞上去，手抖得厲害。
曹捕頭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笑了。他拿著那幾張紙，走到周縣令麵前，晃了晃。
“周大人，現在罪證確鑿了吧？您沒有什麼說的了吧？”
周縣令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裏。
“這也算證據？”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們都說了，她叫徐娘子。你們要抓的是徐婉寧，關徐娘子什麼事？”
曹捕頭的笑容僵住了。
周縣令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更高了。“還有，本官說了，李四協助官府除害，殺了那幫強人。他殺了人，我們認，但殺的是打家劫舍的強人，非但無罪，反而有功！”
他轉過身，看著趙捕頭。“趙捕頭，帶上徐娘子，走人。”
趙捕頭應了一聲，護著徐婉寧往外走。
曹捕頭的臉白了，又紅了，又白了。他攔在前麵，聲音也變了，又尖又刺耳。
“周縣令，你別以為顛倒黑白就能躲得過去！”他咬著牙，“我不妨明白告訴你，這是閣老的命令，捉拿徐娘子問罪！還有你，閣老已經派人給門生傳信，參你一本！你的官也到頭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陰冷的笑。“現在我們也不管這是真的假的，就算顛倒黑白，她徐娘子也別想再從府衙出去！”
周縣令被氣笑了。“這麼說，你們想明著誣陷了？”
“還真就讓你說對了！”
曹捕頭大手一揮。幾十個捕快頓時提著鋼刀圍上來，把三個人困在中間。刀光在燈火下閃爍，冷颼颼的。
趙捕頭拔了刀，把周縣令和徐婉寧護在身後：“放肆！敢對縣老爺動刀，你們是不是不想活了。”
趙老頭早就嚇得屁滾尿流，爬回偏房去了，其他人對視一眼並沒有讓開的意思。
就在這時——後堂的大門被人推開了。
“吱呀”一聲，很輕，可大堂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朱四五從後堂走出來。他穿著便服，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身後跟著兩個人，也是便服，可那走路的架勢、那看人的眼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環視了一眼眾人，目光從曹捕頭身上掃過，又從那些捕快身上掃過。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知府大人說了，徐娘子無罪，馬上釋放。至於周縣令和趙捕頭，也沒有發現有任何包庇的疑點，一同釋放。”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回去。
“站住！”
曹捕頭喊住他。他盯著朱四五，上下打量。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從後堂出來？知府大人的命令是讓我們把他們都抓來，現在你卻讓我放了？知府大人怎麼可能說這種前後矛盾的話？還有，我未曾見過你們，你們卻從後堂出來——爾等到底是什麼人？”
朱四五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曹捕頭。他看了很久，然後擺了擺手，像趕一隻蒼蠅。
“知府大人的命令，讓放人。你小子怎麼這麼多話？”
曹捕頭的臉漲紅了。“小子？你叫誰小子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戳著自己的胸口。“老子告訴你，老子是州府的捕頭，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除了知府大人，老子還沒把誰放在眼裏，今天你敢在公堂之上挑釁捕頭，你他媽的是不是活膩了。”
朱四五一把打下曹捕頭的手，看了他一眼，他上下打量了曹捕頭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我看你，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怎麼不服？——不服到後衙聊聊？”
“你他媽…好啊，去聊聊。”他一揮手。“都跟我走！老子把這個孫子抓起來！打八十大板，重枷三個月！老子跟他姓。”
他說著就跟著朱四五往裏走，其他人拿上堂棍也跟了進去。
腳步咚咚的，棍子在地上點著，劈裡啪啦。
後堂的門關上了。
大堂裡安靜下來。周縣令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趙捕頭也看著那扇門。徐婉寧也看著那扇門，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看著。
後堂內，曹捕頭他們剛走進去就傻眼了，知府大人和他的兩個師爺此時正光著上身，綁在柱子上，臉已經被打成了豬頭，身體也是青一塊紫一塊的。
他們身邊站著十幾個氣勢洶洶的精壯漢子，此時也惡狠狠的盯著進來的他們。
曹捕頭下意識的想要後退一步，卻被朱四五高大的身形擋住。
“我…我…可能是…走錯房間了。”曹捕頭臉上是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朱四五這時候卻猛的掐住了他的後頸把他像提小雞一樣提了起來“捕頭大人您沒走錯，這裏就是你該來的地方。”朱四五大手一揮一拳打在曹捕頭眼眶上，身後的弟兄也對著那些捕快如狼似虎的撲了上來。
門後麵突然傳來幾聲悶響。然後是殺豬般的慘叫。一聲比一聲慘，一聲比一聲高。像殺豬，又像過年放鞭炮。
堂外周縣令的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看了看趙捕頭，趙捕頭也看向他，二人對視都從各自的臉上看出了迷茫，徐娘子也是一頭霧水。
慘叫聲漸漸小了，最後變成哼哼唧唧的呻吟。
不知過了多久門終於再次開了。
朱四五帶著十幾個身穿華服的精壯漢子走了出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知府大人說了，徐娘子證據不足無罪釋放，知縣大人也別在這待著了，忙你的去吧。”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不行啊大人，她真的是罪臣之女不能放啊。”看到要放人，趙老頭連滾帶爬從裏麵跑了出來，他手裏攥著文蝶和供詞跑到朱四五麵前想要阻止，隻是還未靠近，就被靠近的護衛一棍子夯在頭上，趙老頭頓時頭破血流倒在地上痛苦打滾“哎呀，殺人了，殺人了，快來人啊。”他喊了半天沒人理他，知道事情不對趴在地上不敢動了。
朱四五一把搶過他手裏文蝶直接撕了個粉碎，又一腳踢在趙老頭的腿上，趙老頭疼的吱哇亂叫冷汗瞬間打濕了後背。
朱四五沒在管他徑直走到徐婉寧麵前恭敬道：“姑娘請回吧，我家公子還在家裏等您。”
徐婉寧看著他：“公子？誰？”
“徐娘子，你怎麼還不明白，他們是李壯士的人，來請你回去的。”周縣令笑了，這群人氣勢不凡，還能在知府衙門穿堂過府，這時候就算再傻他也明白這群人是誰的人了。
一群人走出知府衙門。外麵天已經黑了，月亮升起來，照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門口已經有人牽來了馬等在徐娘子麵前。
“請上馬。”朱四五伸出手墊在膝蓋上讓徐婉寧踩著上馬。
徐婉寧不明所以，被扶著坐上了馬背，其他人紛紛上馬護衛著徐婉寧氣勢非常。徐婉寧被護在中間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徐娘子沒事了，你的福報來了。”知縣大人趙捕頭跟在徐婉寧身邊，嘴角始終忍不住的掛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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