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把老乞丐埋了,和無塵埋在了一起。
那日回來後,未央一句話也不說。
她坐在後院的小板凳上,抱著膝蓋,看著逐影。逐影臥在她腳邊,尾巴輕輕掃著地麵,偶爾抬起頭,用腦袋蹭蹭她的手。她不動,隻是看著。
李四坐在她旁邊,也沒說話。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她髒兮兮的頭髮上,照在他那件月白色的錦袍上。那件錦袍上沾了血,付陽的血,已經幹了,發黑。他沒換,也沒洗。
徐婉寧端著飯走過來,蹲在未央麵前。“未央,吃點東西。”未央沒動。徐婉寧把碗放在她手邊,徐婉寧看著她,嘆了口氣,她沒說什麼,站起來,走回前廳。
李四看著未央,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在她頭上按了一下。未央的眼睫動了動,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腫的,可她不哭了。
她看了他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馬廄邊,從袋子裏捧出一把豆子,放在逐影麵前。逐影低下頭,慢慢吃起來。未央蹲在旁邊,看著它吃。
李四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前廳突然熱鬧起來。
徐婉寧抬起頭,外麵吵吵嚷嚷的,一群人湧進來,有老有少,衣裳破舊,臉上帶著愁容。她認出來了其中一個是租他水田的佃戶老吳。
老吳走在最前麵,看見徐婉寧,嘴唇哆嗦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徐娘子……”他的聲音啞得像破風箱,“我們的田……都被佔了……”
徐婉寧的手頓住了。
“官府派人來,說田被征了。給了二十兩銀子,就把田契收走了,我租您的田,也要讓我重新交租,還要漲三成。”老吳的聲音在抖,“三成,我一家老少二十多口,這要是多交三成,我一家老小連吃飯都是問題了……”
後麵的人也跟著說,七嘴八舌,聲音越來越大。
“二十兩銀子,就把我們我們三十畝水田買走了,這些田就算賤賣也得二百兩銀子。”
“他們還讓我們給他們當租戶,交租子,這簡直就是強盜。”
“現在他們說了,田還是我們種,可每年要交十兩銀子的租……”
“十兩銀子!我們一家人不吃不喝也交不起啊……”
“徐娘子,你家李四哥和縣令交好,您讓他幫我們跟知縣大人說說,求求情吧…”
徐婉寧站在那裏,手攥著櫃枱,指節泛白。她還沒開口,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跟她求情有什麼用?她的田也保不住。”
曹捕頭走進來,大搖大擺,往靠門的桌子一坐。身後跟著十幾個衙役,麵色不善,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他掃了一眼屋裏的人,笑了。那笑容黏膩膩的,讓人噁心。
“正好都在,省的老子一個一個跑了,你們這群人今天都一起簽了吧。”
他從懷裏掏出一遝契約,往桌上一拍。又摸出一錠銀子,二十兩,在手裏掂了掂。
“徐娘子是吧,你的二十畝水田,我們也征了。這是二十兩銀子。”
徐婉寧看著那錠銀子,半天沒反應過來。二十兩銀子,買她二十畝水田?她男人賣了劍換來的田?
“我不賣。”她的聲音很輕,可很堅定。
曹捕頭的臉色變了。他一拍桌子,站起來,臉上的笑沒了,露出底下那張陰沉的臉。
“不賣?好,不賣也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拔高了,整條街都能聽見。
“那本官就要和你們好好說道說道了。光天化日,非法聚眾,又妨礙本官做事——”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冷笑,“分明是不滿朝廷,相約起事,意圖謀反。”
謀反。這兩個字一出來,屋裏的人都白了臉。老吳的腿軟了,差點跪下去。有人已經開始往後退,可門口被衙役堵著,退不出去。
曹捕頭把契約拍在桌上,聲音又響又硬。
“簽字,本捕頭放你們離開。不然——”他掃了一圈,目光陰冷,“後果你們自己想。”
說著,他惡狠狠的盯著眾人。剛剛放在桌子上的二十兩銀子也被他揣進了自己懷裏。
屋裏安靜得可怕,沒人敢動,沒人敢出聲。老吳的手在抖,可他沒有上前。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先動。
“這田,我們不賣。”
門簾掀開,李四走出來。他走到曹捕頭麵前,拿起桌上那遝契約,看了一眼,然後撕了。
一下,兩下,三下,碎紙片落在地上,像雪花。
曹捕頭的臉漲的通紅他猛的一拍桌子。
“放肆!”
“大膽刁民!”
“這是知府大人親自簽發的地契,你竟敢當眾撕毀!”他的聲音又尖又刺耳,“來人!”
“把這個大膽的刁民抓起來!帶回衙門,重打八十,上重枷!”
衙役們往前湧。
“我看誰敢!”一聲大喝,趙捕頭從外麵衝進來。他帶著十幾個捕快,腰挎長刀,把李四護在身後。
他站在曹捕頭麵前,麵色冷峻,手按在刀柄上。
“曹捕頭,這是清河縣,不是知府衙門,更不是你們亂來的地方。想在這裏鬧事,得問問老子。”
曹捕頭冷笑一聲。“小小縣衙捕頭,也敢跟知府大人作對?我告訴你,別說是你來了,就算是縣令來了,老子也不把他放在眼裏。”
他抬手一揮。“動手!”
“我他媽看誰敢!”
趙捕頭直接拔刀了。刀光一閃,架在身前。他的眼睛紅了,聲音也變了,又硬又狠。
“知府又怎麼樣?老子還就不給他麵子了。今日你敢亂來,老子就敢砍你。鬧將起來,我倒要看看是誰吃不了兜著走。”
曹捕頭的臉色陰沉的可怕。他抬起手,正要揮下去——
“誰敢動?”
周縣令從外麵走進來。他穿著一身官袍,戴著烏紗,走得很快,官袍帶風。他走到曹捕頭麵前,站定,看著他的眼睛。
曹捕頭的臉色變了變,擠出一個笑。
“縣令大人,這件事你心裏清楚的。大家都是為了上頭的人辦事,這時候你可別犯糊塗。”
周縣令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裏。
“本官肯定不會犯糊塗。”他說,“本官清醒得很。”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曹捕頭,你請回吧。我清河縣的事,我做主。這家店,老子保了。別說知府大人,就是太子太傅——”他頓了頓,“老子這個麵子也不給了。”
他的手一揮。
“滾。”
曹捕頭的臉白了,又紅了,又白了。他指著周縣令,手指在抖。
“好好好,姓周的,我說那天你一個屁都不放,合著在這等著我們呢。行,你等著吧,你這個老小子的官算是做到頭了。你等著!”
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惡狠狠的,像要吃人。
“我這就去上報,看知府大人怎麼收拾你!”
他走了。衙役們跟著他,灰溜溜地走了。
屋裏安靜下來。老吳站在那裏,腿還在抖,可他看著周縣令,眼眶紅了。其他人也看著周縣令,有人已經開始抹眼淚了。
周縣令轉過身,看著他們,嘆了口氣。
“你們先回去吧。田的事,本官會想辦法。”
老吳撲通一聲跪下去,額頭磕在地上。“大人……”
“好了好了。”周縣令扶起他,“你們都回去吧,田的事,本官一定給你們想個辦法出來。”
老吳的眼淚流下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其他人也跪下去,又被周縣令一個一個扶起來。他們走了,走的時候,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看著李四,看著徐婉寧,看著周縣令,眼眶紅紅的。
人都走了。屋裏隻剩下週縣令、趙捕頭、李四和徐婉寧。
周縣令看著李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隻是嘆了口氣。
“下官無能。”
“這件事隻能儘力而為。”
李四看著他,沒說話。
周縣令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趙捕頭跟在他後麵,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也走了。
徐婉寧站在櫃枱後麵,手攥著抹布,攥得指節發白。她的嘴唇在抖,可她沒出聲。
李四走過去,站在她麵前。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們……會不會找周大人的麻煩?”
李四笑了笑。
“那個太子太傅……會不會……”
“不會。”李四說。
徐婉寧看著他,眼睛紅紅的。李四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
“沒事。”他說。
徐婉寧把臉埋在他肩上,肩膀在抖。李四站在那裏,讓她靠著,什麼都沒說。
城外…
一輛馬車停在路邊。
一個身穿華服的老人從車裏出來,在精壯漢子的攙扶下下了馬車。他站在路邊,看著遠處的官道,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角。
“還有多久能到?”他問。
精壯漢子往遠處看了看。“老爺,不遠了,已經在清河縣了,再有兩天,就能到縣城。”
老人點了點頭,眼睛紅了:“整整三年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不知吾兒近來可好,毒有沒有再發作。”
他擦了擦眼角,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十幾個帶刀的護衛。那些護衛騎在馬上,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渾身殺氣。
“我最近心神不安,”他說,“你們先行一步,務必保護好吾兒。”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沉,很重。
“記住,誰敢讓吾兒不痛快,你們就讓那人極其不痛快。”
“是。”護衛們齊聲應諾,打馬而去。
馬蹄聲如雷,塵土飛揚,很快消失在官道盡頭。
精壯漢子扶著老人,又坐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遮住了裏麵的光。馬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風吹過來,帶著些許涼意。官道上,一隊人馬已經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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