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陽跑不動了。
他看見前麵有座涼亭,木頭柱子,茅草頂,塌了一半。他踉踉蹌蹌衝進去,把未央放下來,自己靠在柱子上,大口喘著氣。
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乾裂著,像冬天凍裂的土地。
血從身上那些傷口往外湧,把衣裳染成一片黑紅,分不清哪些是舊的,哪些是新的。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胸口的傷口每喘一下,都讓他疼的冷汗直冒。
未央站在他麵前,手足無措。她伸出手,想去扶他。付陽擋開她的手。
“別管我。”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話,“讓我緩口氣。一會就好。”
未央看著他,不說話。她的眼睛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可她咬著嘴唇,沒有讓它掉下來。
付陽喘了一會兒,撐著柱子站起來。腿在抖,像灌了鉛。他看了一眼來時的路,又看了一眼未央。
“小主人,”他說,“你先走,讓我緩口氣,緩口氣就好,一會就能追上你。”
未央搖了搖頭。
走上前,伸出手,就要去扶他。
付陽一把推開她。
“走啊!”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怒氣,“我讓你走!你怎麼就聽不懂,你走啊!”
未央被他推得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她站在那裏,看著付陽,眼淚終於掉下來。可她沒動。
付陽看著她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看著她攥緊的拳頭,看著她咬著嘴唇不肯出聲的樣子。他的怒氣一下子散了。他嘆了口氣,眼眶紅了。
“小主人,”他的聲音軟下來,軟得不像他,“我不行了,你不能死。”
他蹲下來,和她平視。
“我答應過教主的。你別讓屬下……帶著遺憾去死。”
“求你…”
未央拚命搖頭。她伸出手,攥住他的袖子,攥得很緊。她的手在抖,可她不肯鬆開。
付陽還想說什麼,忽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他拿起刀,看向林子深處。
一個人影從樹後麵走出來。
月白色的錦袍,沾著血,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已經幹了,發黑。
他懷裏抱著一壇酒,臉上依舊是淡漠的表情。
李四。
付陽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漾開,一直漾到眼睛裏。不是苦的,不是硬的,是真的在笑。
“哈哈哈哈哈哈…”
“痛快。”他說,“痛快。”
他緩緩站起身,腿還在抖,可他站穩了。
李四也來到他麵前。
“臨死之前,有好友相送,還有酒喝。”他看著李四,“我老乞丐,沒有遺憾了。”
他一把奪過李四懷裏的酒罈,拍開泥封,仰起頭,猛灌了一大口。
酒液滾過喉嚨,滾進胃裏,滾燙的。他又灌了一口,又一口。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淌進脖子裏,他不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
“痛快!痛快!”
終於他笑夠了。
低下頭,看著李四。
李四也看著他二人無言。
他彎下腰,把未央抱起來,放在李四麵前。
“付伯伯。”未央緊緊攥著他的衣裳,不肯鬆手。
他別過頭,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動作很輕,很慢。
“把她帶走。”他說,“你答應我的。”
李四伸出手,接過未央。未央在他懷裏掙紮,伸手去夠付陽,付陽卻退了兩步。
“不……”她的聲音在抖,“別留下他……”
付陽轉過身不去看她。
“走。”他說,“帶她走。好好教導她,別讓人傷害她。”
李四看著他。
付陽的身上全是傷,血還在往外湧,他的臉白得像紙。可他站著,站得很直。
“我快死了。”付陽說,“救不活了。你留下來,也沒意義。”
李四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轉過身,抱著未央,往前走。
未央在他懷裏拚命掙紮,伸出手,朝著付陽的方向。
“不!”她喊,聲音又尖又細,在樹林裏回蕩,“別留下他!帶他一起走!”
李四停了下來。
“別回頭!”老乞丐的聲音歇斯底裡。
李四的身體僵直著。
“別讓她看著我死!”他的聲音再次傳來。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一般。
他再次向著前麵走著。
一步,兩步,三步,很慢。
未央的聲音越來越遠。
“付伯伯——!”
付陽站在涼亭裡,看著那個方向。看著李四的背影越來越小,看著未央伸出來的手越來越遠。
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從喉嚨裡衝出來,又響又亮,壓過了風聲,壓過了鳥鳴,壓過了一切。
笑聲在樹林裏回蕩,一波一波,像潮水一般。
林子深處,那些拿著刀劍的人聽見了。
他們停下來,互相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朝著笑聲的方向湧過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刀劍碰撞的聲音越來越密。
付陽站在涼亭裡,看著那些湧過來的人影。
他沒有跑,沒有躲,隻是站在那裏。
他深吸一口氣。
再次猛灌一口,灌完烈酒直到酒罐空了,他站定在原地,酒罈甩在柱子上摔得粉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痛快啊——!痛快——!”
他的笑聲,響徹整片林子。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刀劍出鞘,殺意騰騰。
付陽站在那裏,笑聲不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