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陽靠在無塵的墳頭，身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血從他身上那些傷口湧出來，把破爛的衣衫染成一片黑紅。他懷裏抱著那壇酒，酒罈上沾著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他仰起頭，灌了一大口。酒液滾過喉嚨，他咂咂嘴。
“痛快。”他說。
又灌了一口。“痛快！”
他低下頭，看著墳頭那堆新土。泥土還是濕的，上麵落了幾片葉子。他伸出手，把葉子撿走，又把酒罈傾斜，酒液灑在墳前。
“老子這輩子都沒請你喝過酒。”他頓了頓，聲音啞得像破風箱，“你活著的時候，老子想著要不跟你喝一杯。可你端著，你端著老子也端著。憑什麼老子要讓著你。”
突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現在不想端著了，你他媽又躺在這兒了。”
他端起酒。
“老子這輩子就喜歡強迫別人做事，今天老子不端著了，你也別想端著，你得陪老子喝。”說著老乞丐把酒倒在了無塵墳上。
酒很快就滲進了土裏。
他靠在墳頭上，看著頭頂的樹葉。
陽光從縫隙漏下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那張白得像紙的臉上。他的眼睛半睜著，像是要睡著了。
就在這時，樹林裏響起腳步聲。很輕，很碎，踩在落葉上沙沙的。
付陽的手按上刀柄。他猛地坐起來，刀已經出鞘三寸。
一個腦袋從茂密的草叢裏鑽出來。小小的，瘦瘦的，頭髮散亂，臉上還沾著泥。衣裳被樹枝劃破了好幾處，手背上也有血痕——是被荊棘刮的。
未央。
付陽的瞳孔猛地放大。
“付伯伯…”她看著付陽，眼角含著淚。
未央從草叢裏鑽了出來，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每一步都很慢，腳底下踩著落葉，沙沙的。
刀從他手裏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踉踉蹌蹌跑過去，跑到未央麵前，蹲下來。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臉，可手停在半空，不敢碰。她的臉上全是泥，頭髮散亂，衣裳被樹枝劃破了好幾處。她一個人，這是走了多久？
“你……”他的聲音在抖，“你！”
“誰讓你來的！”他的聲音又啞又破，像是在吼，又像是在哭，“誰讓你來的！你來幹什麼！”
他牙緊緊咬著，雙手握緊猛的砸向地麵，一下，又一下。土被砸出一個坑，手背上全是血。
“小主人，你不該來，你不該來，你不該來啊。”
未央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她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
付陽低著頭，肩膀在抖。
未央往前邁了一小步。又邁了一小步。
然後她伸出手，抱住他。抱得很緊。
付陽的身體僵住了。
這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兩人都沒有再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低頭看著這個小小的身影，看著她髒兮兮的頭髮，看著她緊緊攥著他衣裳的手。
她的手在抖，可她不肯鬆開。
“娘親死了，翠姑姑也死了，”未央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除了父親，你是我最親的親人。”
她把臉埋在他肩上。
“我不想你死。”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哭腔。
付陽的眼眶紅了。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未央的頭髮上。
他跪下來，背對著無塵的墳頭，把未央護在懷裏。
“教主，”他的聲音在抖，抖得不成樣子，“你讓我護著她們娘倆，我沒護住。夫人沒了，小主人……”他低下頭，看著懷裏那個小小的身影，“教主，我付陽對不起你啊。”
他的眼淚滴在未央的頭髮上，堂堂大丈夫這一刻也哭成了淚人。
就在這時，遠處響起嘈雜的腳步聲。還有兵器碰撞的聲音，很急，很密，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付陽猛地抬起頭。
看著遠處閃動的人影，佈滿淚痕的臉上瞬間被慌亂充滿。
他撿起刀站起來，把未央擋在身後，麵色凝重到可以滴出水來。
幾十個人從樹林裏湧出來，刀劍出鞘，殺意騰騰。為首的是個刀疤臉，看著付陽，笑了。
“付陽，今日這裏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那些人沒有等向著他們就衝上來，刀劍齊出，殺招盡顯。
付陽迎上去，一刀劈翻最前麵的人，反手又砍倒一個。可他身上有傷，動作慢了半拍。一刀砍在他肩上，血噴出來。他咬著牙，轉身一掌拍碎那人的頭顱。又一劍刺進他手臂，他悶哼一聲，折斷劍身，把斷劍捅進那人胸口。
可人太多了。一個倒下去，兩個補上來。他的傷口越來越多，血越流越多，腳下匯成一灘，踩上去黏糊糊的。他一邊殺，一邊護著身後的未央。
有人從側麵繞過來，刀砍向未央。
付陽的眼睛紅了。他嘶吼一聲，撲過去，用身體擋住那一刀。刀砍在他背上，皮肉翻開，骨頭都露出來了。他沒有停，轉身一掌拍碎那人的頭顱。血濺在未央臉上，溫熱的。
未央沒有動。小小身影噙著眼淚站在那裏，看著他，等著他。
更多的人湧上來。付陽的呼吸越來越重，動作越來越慢，可他不敢停，不能停。
又有人殺向未央。
刀光閃爍直插未央心口。
“別碰她！”
付陽眼眶欲裂。
“啊…”
他嘶吼一聲，那聲音不像人，像瀕死的獸。
隻聽轟隆一聲巨響。
付陽猛的一掌拍在身後的大樹。
大樹“哢嚓”一聲，碗口粗的樹榦應聲而斷。
他雙掌推出，樹榦帶著枝葉，轟然砸向人群。那幾人隻覺寒光閃過身體瞬間被斷樹砸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血身亡。
又是兩刀砍在他的身上，付陽大吼一聲，砍斷二人脖頸，二人腦袋瞬間飛了出去滾進草垛裡。
他猛的跳起，來到未央身邊抱起未央，轉身跑進樹林之中。
腳下踩著落葉，踩著碎石，吱吱作響，他沒命地跑著，跑著。
身後，那些人追了上來。
“追！前麵是絕路，他跑不了了！”聲音從背後傳來，又尖又刺耳。
付陽抱著未央，跑得踉踉蹌蹌。
血從身上那些傷口往外湧，滴在地上，一路都是。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未央被他抱在懷裏，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身上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
她的眼淚流下來，可她不敢出聲。她想起翠姑姑。翠姑姑也是渾身是血，抱著她跑了一天一夜。然後翠姑姑坐下來，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她怕。怕付陽也坐下來，怕他也閉上眼睛。
她緊緊抱著他，把臉埋在他肩上。
付陽的腿在抖，像灌了鉛，眼前的景色逐漸模糊。
他大口喘著氣，血依舊不停的往外湧。
…
一百章了，慶祝一下吧，能不能給五十個五星好評，條件隨便各位寶貝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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