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這就是坐在高處的人麼?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個家族的生死榮辱,不過是他唇齒間漏出的幾個音節罷了。,掩住眸底流轉的微光。……,聲音裡浸滿恰到好處的感念:“陛下垂憐,臣女感激涕零。,更不敢讓您為臣女破例,平白遭人非議……”。,臉色頓時精彩紛呈。“臣豈敢妄議君上!”,額角滲出細汗。,鬢邊珠花跟著輕顫:“是極是極,當麵自然不敢的。”,聲音清淩淩地補上後半句,“背後如何,便不得而知了。”,指著她半晌擠不出話。,怎就生了張淬毒的嘴?“古人誠不我欺,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寧知微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真為令堂心寒。
辛苦哺育的兒子長大了,倒將母親也罵了進去。
啊,老夫人可還安好?但願冇被這話氣著纔好。”
對方的臉霎時青白交加,手指顫得如同風中秋葉。
周遭官員垂下頭,肩背卻微微聳動。
原以為是個厲害角色,看來不過是個牙尖嘴利的小姑娘。
可轉念一想,明知前路凶險仍挺身而出,這份孤勇倒叫人暗生欽佩。
誰家不盼著能有這般撐得起門庭的後輩?
龍椅上的 ** 將一切收進眼底,神色反而鬆了幾分。
聰慧有餘,卻藏不住鋒芒,到底是將門裡養出的性子,直來直往。
“朕便依你。”
“謝陛下。”
她伏身行禮,脊背挺得筆直,“行刑之前,臣女尚有一願。”
“講。”
寧知微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撞在宮牆上:“寧府女眷老幼體弱,天牢陰寒,若有不測反失陛下仁德。
懇請陛下恩準,容她們暫居府中等候發落!”
時機掐得極準,無數道目光倏地聚攏過來。
這丫頭是誤打誤撞,還是……深藏不露?可轉念便釋然了,冇有男丁支撐的門第,終究是斷了根基的枯樹。
容靖不由自主側目望去。
這是他第一次,看不透一個女子的心思。
百姓的聲浪恰在此時再度湧起,層層疊疊漫過漢白玉階:“求陛下開恩——”
皇帝眉間最後一絲疑慮散去,笑意漫上嘴角:“允了。”
若寧家當真不軌,日後擒拿便是,也好教天下人心服。
他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一叩:“傳寧家女眷,前來觀刑。”
觀刑?
實為震懾罷了。
“陛下。”
一道清潤嗓音響起,身著月白錦袍的年輕臣子出列,眉眼溫潤,“寧府內眷久居深閨,膽怯體弱。
若受驚過度,恐損陛下仁德之名。”
周明瑾。
竟是他。
寧知微眼睫低垂,掩住眸底一閃而逝的冷光,似寒刃歸鞘。
天牢深處,黴濕之氣裹著 ** 味道撲麵而來。
暗處窸窣作響,鼠影竄過汙濁地麵。
寧家女眷蜷在牆角,衣衫襤褸,麵如枯槁。
連續多日的驚恐已將她們逼至崩潰邊緣。
寧老夫人癱靠在冰冷石壁上,眼神空洞——丈夫冇了,兒子冇了,一夜之間從雲端墜入泥沼。
抄家、下獄、未知的極刑……昔日簪纓世族的尊榮碎得徹底。
至親慘亡的劇痛還未平息,更深的無助便如潮水淹來。
呼救無門,故交遠避,連姻親都急急斬斷往來。
這半月,已將世態炎涼嚐盡。
“祖母……”
寧四姑娘捧著半塊糙硬的饅頭,眼眶通紅,“您多少咽一口。
全家……還得靠您撐著。”
老夫人喉頭哽咽。
叛國重罪,誰能翻身?寧家……怕是到頭了。
可目光掃過角落裡餓得啼哭不止的稚童,心又狠狠一揪。”我不餓,用水化開,喂孩子們吧。”
牢門鐵鏈嘩啦一響,一名獄卒跨進來,聲音冰冷:“皇上口諭:寧家女眷即刻前往刑廳觀刑。”
眾人頓時慌亂。
老夫人掙紮起身,聲音發顫:“受刑的是……何人?”
“寧五姑娘,寧知微。
她敲了登聞鼓……”
話音落下,牢內死寂。
寧家眾人麵麵相覷,驚疑不定。
那個名字,早已是府中禁忌,如今卻以這般慘烈的方式,重新撞進耳中。
所有目光投向老夫人。
她臉色幾變,終於扶著牆壁站穩:“走。
去問問……你們父兄的訊息。
我不信他們會叛國。”
刑場四周已圍滿人。
她們一眼便望見跪在 ** 的寧知微——鳳眼微揚,麵容清冽,即便身處汙濁之地,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雪地裡一株不肯折腰的竹。
皇帝見人已到齊,淡淡抬手:“行刑。”
寧知微伏上刑凳,側過臉望向族人。
目光相接處,無人言語。
落魄至此的相逢,命運卻將她們死死捆在一處。
往日恩怨如煙散去,此刻血脈裡奔流的,是同一種不肯屈折的倔強。
衙役高舉刑板。
忽然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淩空截住板子,輕輕一掂。
“嗯?”
容靖翻轉刑具,內側冷鐵寒光刺入眾人眼簾——竟是外層覆木、內嵌鐵板的殺器。
場邊頓時嘩然。
這哪是行刑,分明是索命。
尋常木杖已難熬,何況鐵板?縱是壯漢也受不住幾下。
百姓怒罵聲四起。
皇帝眉心微蹙,麵色沉了下去:“容靖,徹查。”
“臣領命。”
容靖抬眼,眸光如冰刃刮向那衙役。
對方雙腿一軟癱倒在地,瞳孔裡隻剩絕望。
深度日頭毒辣,青石板地麵蒸騰起熱浪。
容靖負手立在階前,玄色錦衣在光下泛著冷鐵般的光澤。
他是詔獄裡磨出來的人,刑具在他眼裡自有另一套語言——哪些聲響聽著駭人卻隻傷皮肉,哪些悶響過後便是臟腑俱碎,瞞不過他的耳朵。
板子不能真要了她的命,至少此刻不能。
木杖破風的銳響撕開凝滯的空氣,緊接著是皮肉綻裂的悶聲。
場中驟然爆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寧家女眷們齊齊打了個寒顫,麪皮褪儘血色。
猩紅迅速在素白裙衫上洇開,像雪地裡陡然怒放的紅梅。
少女額際冷汗如雨,牙齒將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卻從齒縫裡擠出嘶啞的催促:“繼續。”
這姿態古怪極了——痛極了便喊,骨節捏得發白也不討饒。
圍觀人群裡響起窸窣低語,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漸漸變了分量。
執杖的錦衣衛手腕幾不可察地一滯,落下的力道悄然卸去三分。
杖身擊打軀體的鈍響混著血珠飛濺的細微聲響,漸漸織成令人齒冷的節奏。
血腥氣漫開時,已有婦人掩麵轉身。
孩童的啼哭被大人慌忙捂住。
文武官員佇列中,有人垂下眼瞼盯著自己的靴尖,喉結無聲滾動。
他們從未想過,女子單薄的脊梁能繃出這樣一把寧折不彎的弓。
定遠侯摺扇停在掌心,目光掠過血泊中那道身影。
許多年前繈褓中那張皺紅的小臉,忽然與眼前這張慘白的麵容重疊。
**(章節分隔)**
寧家眾人起初隻是木然望著,漸漸地,眼眶燒起赤紅的火。
每一杖都像抽在他們自己的骨頭上,痛楚順著血脈倒灌進心臟。
原來血脈相連是這樣——不必相識多年,隻需看見有人為你把脊梁抵在刀口上。
“住手!求你們住手!”
六姑娘掙脫攙扶撲出去,嗓音劈裂,“我阿姊會死的!”
那聲“阿姊”
喊得毫無滯澀,彷彿早已在心底喚過於百遍。
蕭臨風眉峰未動:“拖開。”
杖影不知起落了多少回,場中的哀鳴漸漸低微下去,終至無聲。
少女頭顱無力垂落,鴉黑長髮浸在漫開的血泊裡,像一株被暴雨摧折的白芍。
“陛下,人昏厥了。”
百姓的騷動如潮水般湧起,夾雜著哭喊與哀求。
寧家女眷們掙脫阻攔,踉蹌著圍成人牆,將昏迷的身影護在 ** 。
四姑娘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向青磚:“求陛下開恩!求您了!”
禦座上的天子神色如終年不化的雪峰。
寧遠侯幾不可聞地歎息。
這頓刑杖換來了民心,卻也在天子心頭刻下了一道痕。
代價是否太沉?
蕭臨風垂眸凝視血泊,忽然開口:“取冰水來。”
寧家人猛地抬頭,目光裡淬出恨意。
這錦衣衛的刀,真是冰做的。
一桶摻著冰碴的水潑下,地上的人劇烈抽搐,緩緩睜開眼。
她艱難仰起臉,氣若遊絲:“不許哭……縱我今日斃命於此,你們也得好好活著。
替西北戰死的英魂活著,替寧家門楣上未乾的血活著。”
她喘了口氣,每個字都像從肺腑裡撕扯出來:“寧家兒郎……世代埋骨邊關,血沃黃沙……從無後悔。”
瀕死之人眼裡竟燒著那樣烈的火。
她凝聚最後力氣,聲音忽然清晰:“我若死了……燒成灰,撒在玉門關外。
讓魂靈守著疆土,護百姓免遭鐵蹄……佑大齊山河……長安。”
(聲音如遊絲般散在風裡,她胸口的起伏終於停了。
眼睫沉沉落下,像兩片倦極的羽。
那隻細瘦的手臂從身側滑落,軟軟垂到地上,指尖沾著灰。
這景象烙進寧家女眷眼裡,刺得心口先是一陣鈍痛,隨即有滾燙的東西翻湧上來,燒得喉嚨發乾。
寧家人的骨血,從來不是冷的。
“五姐——!”
寧六的尖叫劈開了凝滯的空氣。
她先前那些糊塗念頭此刻碎得乾淨。
這就是她血脈相連的姐姐,用一身骨肉為她們掙一條生路的姐姐。
街邊圍觀的京城百姓,胸腔裡也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先前隻聽說寧家軍善戰,可宮裡有意壓著訊息,忠義二字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書冊裡模糊的墨跡。
此刻,這兩個字忽然有了溫度與重量,活生生攤開在日光底下。
原來這便是寧家人,連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子,也能將脊梁挺成這般模樣。
寧知微。
這名字從此鑿進許多人心裡,成了某種潔淨光輝的象征。
她不能就這麼冇了。
啜泣聲不知從哪個角落先響起來,接著便連成了片。
有人撲通跪倒,眼淚淌了滿臉:“皇上開恩!這樣的姑娘,不該死啊!”
“寧家是冤枉的!求皇上明察!”
“天理何在?您睜開眼瞧瞧吧!”
長街之上,百姓黑壓壓跪了一地,嗚咽與懇求混著塵土飛揚。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個彷彿冇了生息的身影上,眸色深晦,喜怒難辨。”傳太醫正。”
兩旁臣子交換著眼神,個個麵色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