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手段卻如此決絕。，拿性命作注，生生替寧家、也替自己鍍上了一層摧不毀的金身。，文臣以死諫求清名，武將憑血戰博功勳，都是搏命的算計。，骨子裡是同樣的路數，賭的卻是天下人的心。，民心所向，往後誰想動她，都得先掂量三分。，賭的是寧家往後喘息的空隙。，探脈的探脈，灌藥的灌藥，一枚護住心脈的丹丸塞進去，又下了幾針。。，她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五妹，睜睜眼。”“小五，聽見嗎？”，躬身稟報：“皇上，寧五姑娘傷及根本，再施重刑恐有性命之憂。”，撩袍跪下：“兒臣懇請父皇，餘下的杖責便免了吧。”：“皇帝舅舅素來仁德，寧五縱有錯處，也請寬宥這一回。”，臣子們見狀，亦紛紛俯身。
皇帝望著滿地跪伏的人影，半晌未語。”還剩多少？”
容靖恭敬回稟：“十一杖。”
沉默蔓延開來，隻餘風穿過街巷的嗚咽。
寧知微的視線艱難轉向人群某處。
那裡有她早先佈下的暗棋。
白髮蒼蒼的寧老夫人忽然顫巍巍走出，跪倒在地：“皇上……寧家女眷願共擔餘下杖數。
生死同命，榮辱與共。”
寧六怔了怔，隨即恍然。
是啊，家裡這麼多人，分一分又何妨。
隻是祖母年邁，幼妹稚弱……“我認三杖。”
寧家女眷們相繼應聲：“算上我。”
“我也來，眾人分攤，一杖便夠了。”
寧家女眷們迎向刑杖時脊背挺得筆直，衣袂在風裡揚起弧線。
那些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竟像戰鼓敲在圍觀者心口。
原來女子的骨血裡，也能淬出這般錚錚的聲響。
“準了。”
木杖起落間，庭院裡靜得隻剩風聲。
這哪是刑罰？分明是一枚枚烙印在她們肩背上的勳章。
寧家的男人將性命擲在了邊關沙場，留在京城的女人們便用血肉撐起了門楣。
每一杖下去，她們跪著的膝蓋都不曾彎下半分。
寧知微指尖在袖中微微發顫，心口像被溫水漫過。
這些上一世零落成泥的女子，原來都藏著這般灼目的魂魄。
這一回，她就算拚儘所有，也要護住這點星火。
她的目光掠過人群，在一張冷峻的臉上驟然停駐。
定遠侯恰在此時抬眼，兩道視線在空中相撞——冇有溫度，像冬夜井水映出的月光，底下卻沉著辨不清的暗湧。
宮門緩緩合攏，錦衣衛的鐵甲簇擁著寧家女眷的馬車駛向長街。
太醫署的藥箱緊隨其後，皇帝的口諭在風中散開：務必保住這些人的性命。
定遠侯立在階前，望著車輪碾過的塵煙。
工部尚書踱步過來，袍角掃過青磚，“侯爺，那位寧五姑娘……究竟是哪一房的枝葉？往日竟未聽過風聲。”
他捋著鬍鬚，眼縫裡漏出些意味深長的光。
“不知。”
定遠侯的迴應像冰碴子。
“終究曾是一家血脈，侯爺何必遮掩。”
工部尚書笑出滿臉褶子，“這般膽識謀略，若是男兒身，寧家何至於此？可惜啊可惜。”
禮部尚書不知何時湊近，幽幽歎道：“女兒終究要嫁作他人婦。”
空氣忽然凝住了。
眾人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彷彿在看一座正在沉入地底的牌坊。
百年將門，最後竟要靠一群婦人用血肉之軀墊著門坎，想來不免齒冷。
將軍府的朱門斜掛著封條。
七重院落裡，抄家的痕跡像野獸啃噬過的荒原。
慈心堂的門扇歪倒在地，名貴花草被靴底碾進泥裡，隻剩半截殘枝指著天空。
東廂房空得能聽見迴音。
少女趴在僅存的木榻上，中衣滲出淡紅血漬。
太醫三根手指搭在她細瘦的腕間，眉頭越鎖越緊。
“五姑娘先天不足，此番又損了根本……日後須得靜養，切忌勞神動氣。”
話說得委婉，但屋裡每個人都聽懂了弦外之音。
寧家女眷們咬住了嘴唇，眼眶憋得發紅。
唯獨榻上的寧知微神色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命數早有定論，強求反而不美。”
太醫開完方子，留下青瓷藥瓶，又低聲囑咐了許多。
寧大夫人送他出門時，檻上的影子都在發顫。
房門剛掩上，寧知微便墜進了昏睡。
寧老夫人守在榻邊看了許久，朝門外的寧小少爺使了個眼色。
少年跟到廊下，將這幾日的驚濤駭浪和盤托出，說到最後喉頭哽咽，指甲掐進了掌心。
青瓦簷下，寧小龍單膝觸地。
他喉結滾動數次，終是擠出破碎字句：“末將……護不住諸位將軍。”
最後那點微光，熄了。
啜泣聲像潮水漫過廳堂。
寧老夫人攥著袖口的手指節泛白，彷彿要掐進自己骨肉裡——她唯一的兒子，喉間插著那支翎箭的模樣，總在眼前晃。
從此黃泉人間，再聽不見一聲“孃親”
“怨不得你。”
老婦人聲音枯啞，“有心設下的死局，神仙也逃不過。”
要恨，就恨那……
嗚咽聲中，寧小龍喉頭又動了動：“家主令……傳予五姑娘了。”
兵符之事卻咽回腹中。
如今能令殘部效死的，唯有寧知微。
滿堂寂靜。
雖不合祖製，可寧家，哪裡還有第二個選擇？
許久，老夫人啞聲問：“那孩子……究竟什麼樣？”
寧小龍唇瓣開合，萬千畫麵湧至舌尖——血泊裡那雙異常沉靜的眼，斷箭堆中挺直的脊梁——最終隻凝成四字：“非凡俗人。”
……
寧府女眷孩童，往日皆是錦繡堆裡養出的嬌貴身子。
驟失至親，天牢裡凍餓交加，歸府前又捱了刑杖，歸家後便如秋葉般倒了一片。
幾個稚子高燒燙手，整夜哭不出聲。
老管家跌撞著拍開府門，央守在外頭的錦衣衛往宮裡遞話。
翌日拂曉，兩名太醫便帶著藥箱住進了寧府西廂，說是聖諭：寧家人一日未愈，太醫一日不撤。
傷最重的那位，獨占了兩名太醫輪番守候。
芍藥親自守著紅泥小爐煎藥，藥氣氤氳裡，連眼睛都不敢多眨。
府內，是湯藥與寂靜交織的養傷時光；府牆之外，暗潮早已吞冇了整座京城。
天光正好，湛藍如洗。
西窗邊，海棠開得瘋了，累累疊疊的胭脂色壓彎了枝椏，甜香絲絲縷縷滲進風裡。
寧知微一身素白單衣，半倚在窗邊矮榻上。
兵書攤在膝頭，紙頁卻許久未翻。
門外響起剋製的輕咳。
“進。”
寧小龍捧著幾冊厚簿進來，輕輕擱在案幾上：“五姑娘，老夫人命人送來的。
宮裡各位主子、京城百官與勳貴各家，皆在其中。”
後宮前朝，從來盤根錯節。
京城這張網，稍碰錯一根線，便是萬劫不複。
這些，都是必須吞下去的功課。
她先拈起記宮闈的那冊。
當今聖上膝下五子三女：宮女所出的大皇子占著“長”
字；元後嫡出的太子行二，落地便定了儲位；三皇子早夭；麗妃所出的四皇子與大公主，母妃寵冠六宮；賢妃所出的五皇子，背後站著並非皇帝生母的太後；繼後嫡出的六皇子與三公主，尊貴稍遜太子半分；至於葉貴妃所出的二公主——冊頁在此處墨跡略深——貴妃與皇帝青梅竹馬，情分殊異。
而葉貴妃的兄長，正是定遠侯。
硃砂筆在“葉貴妃”
與“定遠侯”
名諱上緩緩圈過。
寧知微指尖輕叩桌麵，發出規律的輕響。
皇子們漸長成，奪嫡的戲碼愈演愈烈。
她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譏誚：龍椅上的那位正當盛年，看客們卻已急不可耐要押注了。
從龍之功固然誘人，足以讓全族賭上百年運數——贏了，便是又一代榮華；輸了，便是白骨覆朱門。
可他們不該，萬萬不該，拿十萬寧家軍與邊關幾十萬生靈作賭注裡的籌碼。
寧家鎮守北疆百年，從未染指儲位之爭。
赤膽忠心隻付君王，鐵甲長槍隻護百姓。
可那一腔熱血，龍椅上的人，當真信過麼？
管家幾乎是跌進門檻的，額前碎髮被汗水浸得透濕。”主子，定遠侯與大理寺卿到了，說是領了聖命來問案。”
定遠侯？
念頭才閃過，人竟已到了跟前。
寧知微緩緩掀起眼簾，眸底掠過一絲冰涼的審視——這一回，你又要演哪一齣呢？
她撐起身，將手邊幾頁紙隨手推進案屜。”請他們進來罷。”
來者是並肩而入的兩人。
大理寺卿容靖身姿如鬆，一身錦袍襯得人清貴雍容，偏生那雙桃花眼裡凝著霜雪似的，教人不敢近前。
一旁的定遠侯倒是生得一副俊朗皮相，久浸權柄養出的威壓沉沉罩在周身，不言不動亦迫人。
二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向窗畔的少女。
她隻穿著一襲素色裙衫，腰身細得彷彿一折即斷，墨黑的長髮編作一股垂在肩側，臉上未施脂粉，卻似晨霧裡將開未開的青荷。
見人來，她並未起身，隻微微頷首：“傷勢牽絆，不能全禮，望二位大人海涵。”
聲音清淩淩的，舉止間不見半分怯懦，倒有世家女子慣有的從容。
容靖略一擺手便切入正題，三言兩語道明來意，無非是為查證寧家軍一案。
定遠侯卻始終沉默，眼神落在寧知微臉上，複雜得像是透過她在看彆的影子——幾分恍惚，幾分厭憎，攪成一團。
寧知微心中冷笑。
都說天子心眼比針尖還細，這不，立時便找上門了。
容靖來查案自是應當，可定遠侯領著左掖軍副指揮使的職，向來隻管京畿防務，何時竟也插手起刑獄來了？無非是存心要給她添堵罷了。
她將早已備好的說辭徐徐道來，從折返邊關的緣由，到白水灘那夜的腥風——說到慘烈處，眼眶隱隱泛了紅。
容靖聽著，筆下不停，眼底卻黯了黯。
寧家滿門忠烈，主帥寧死不降，終究馬革裹屍，這話傳出去誰不唏噓？
“寧五姑娘是因噩夢驚心，預感不祥，才折返邊關的？”
容靖筆尖稍頓。
“是。”
寧知微答得坦然，“骨肉至親，血脈相連，我相信冥冥中有感應。”
“那寧老將軍遇害，與寧廣智將軍一行在白水灘遭伏……也是夢中所見？”
她早已將每個細節反覆推敲過無數遍。”自然不是。
白水灘距白城五十裡，是我們必經之路。
那夜還未靠近，便已聽見殺聲震天，風裡全是鐵鏽似的血氣……”
她垂下眼睫，聲音輕了下去，“事後我們趕去白城報訊，城門卻緊閉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