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昔年立誓,願以螢火微光,照儘人間不平。”。……究竟發生了什麼?,龍椅上那位日漸昏聵,宗室傾軋如豺狼爭肉,將這朝堂攪成汙濁泥潭。,誰又能獨善其身?,鄭重長揖:“大人高義,民女心領。,非一人可擔。”。,唯有用這震天鼓聲撕開陰霾,將一切攤在煌煌天光之下。,素袖翻飛如折翼之蝶。,此心已決。“咚——!”,伸手欲攔卻僵在半空,終化作一聲無人聽見的歎息。“咚!咚!”,響徹九重宮闕,漫過十裡街巷。
京城百姓紛紛駐足,驚疑仰首。
不是喪鐘,亦非捷報——是那麵沉寂三十載的登聞鼓,再度醒了。
天地將傾。
血色浸透了天際的雲絮,像誰打翻了硃砂罐子。
這一回,那厄運的簽子會落在誰的手心?
訊息如同投石入水,漣漪盪開。
京城的長街短巷湧出黑壓壓的人潮,腳步雜遝,塵土微揚。
人們從茶樓、店鋪、深院裡鑽出來,彙成一條無聲的河,朝著一個方向流淌——隻為親眼看一看,那麵沉寂多年的登聞鼓,今日會被敲出怎樣的迴響。
容靖立在人群之外,目光卻穿過攢動的人頭,牢牢鎖住了鼓架前那道清瘦的影子。
他眼尾微挑,那慣常含笑的桃花眼裡,此刻隻盛著化不開的疑雲。
一副風吹即倒的病骨,怎會生出這般孤注一擲的膽魄?脊梁挺得筆直,彷彿能聽見骨骼裡錚錚的鳴響。
她究竟是誰?所求為何?
鼓聲不疾不徐,整整三十響,餘韻未絕,宮門方向便傳來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玄衣皂靴,腰佩長刀,錦衣衛像一道沉默的黑色鐵流,瞬間分割了人群,肅殺之氣凍住了嘈雜。
天子鑾駕隨後而至,龍袍一角在風裡輕擺。
君王端坐其上,麵上無波無瀾,隻將視線投向那抹素色,深潭般的眼裡辨不出情緒。
皇子與朝臣們魚貫而至,百官袍服各異,卻同樣屏住了呼吸。
禮部尚書額角青筋隱現,終於按捺不住,厲聲喝道:“何方女子,安敢擅擊登聞鼓,攪擾聖聽!”
滿場目光如針,刺向那少女。
掀起這般風浪的,竟是個看似一折即斷的姑孃家?驚疑的低語在人群裡蔓延。
她緩緩抬起臉,膚色蒼白,唯有一雙眸子亮得灼人。”臣女,大將軍府寧知微,”
聲音清越,竟壓下了所有的嗡嗡議論,“今日冒死,為蒙冤的寧氏全族,求一個天日昭昭!”
寧知微?這三個字像冰錐,猝然刺入錦衣衛指揮使蕭臨風耳中。
他倏然抬眼,寒冰似的眸光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裂痕。
素未謀麵,她如何能知曉那樁埋在他心底最深處的隱秘?這個念頭讓他指節驟然收緊——她絕不能死在這裡。
許多年後,史官將這一日稱為“鳳鳴初啼”
自此,一個屬於鐵血女帝的時代,在震天的鼓聲與紛揚的塵囂中,緩緩揭開了帷幕。
***
寧知微背脊挺得如一杆寧折不彎的槍。
那句“為寧氏鳴冤”
擲地有聲,激起一片倒吸冷氣的嘶響。
寧家竟還有血脈存世?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湧起,手指暗中指點,“叛國之族,不是早已下獄論罪了麼?”
“害了六城生靈,還有臉在此喊冤?真是……不知死活!”
那些混雜著憤怒與鄙夷的議論,撞在她耳畔,卻未能讓她神色動搖分毫。
她眉眼間凝著一層霜雪般的凜然。
“寧氏先祖,隨太祖馬上取天下,憑戰功掙下爵位。”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喧囂,“兩百年,整整七代人,鎮守西北門戶。
我族中孩童學會的第一句話,不是爹孃,是‘精忠報國’。
這四個字,不是掛在嘴邊,是烙進了骨髓,化成了魂。”
她目光掃過靜默下來的百姓,掃過那些握刀侍衛驟然複雜的臉。”寧家男兒,五歲握木劍,十五歲披鐵甲,無人可免。
一代又一代,血灑邊關,魂寄黃沙。
大齊西北的疆界,哪一寸黃土之下,冇有我寧氏兒郎的忠骨?我們是用性命,在壘砌這王朝的城牆。”
話語如重錘,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她曆數著那些戰死的名字,“至今,族譜上硃筆勾銷的,有六十三人。
最年少者,血戰至最後一刻,方滿十六;最年長者,白髮蒼蒼仍提刀上馬,七十八歲歿於陣前。
他們為君父而死,為黎庶而亡,死得其所,魂耀千秋。
寧氏祠堂裡,層層牌位如山,那是我全族的脊梁與榮光。”
場中喧嘩不知何時已徹底平息。
百姓們臉上的憤慨漸漸被一種茫然的沉重取代。
侍衛們聽得出了神,忘了驅趕,握刀的手鬆了又緊。
軍中誰人不知寧家將?那曾是戰神的代名詞。
容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心潮暗湧。
這女子字字句句,皆含機鋒,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不言冤屈細節,隻潑灑一幅碧血丹心的畫卷,輕易便將汙水般的流言與怨恨,暫時壓了下去。
如此手段,如此心性,若假以時日……他眼底暗色漸深。
“兩百年,寧氏未曾負過君恩,未曾負過社稷,未曾負過天下蒼生。”
寧知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摧折金石般的決絕,“可到頭來,竟隻換來‘叛國’二字!此冤不雪,天理何存?”
她猛地轉向禦駕方向,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一響。”臣女寧知微,泣血懇求陛下!重查寧氏一案,莫讓忠魂含恨九泉,莫讓天下戍邊將士,冷了胸膛裡那顆滾燙的心!”
驚雷般的巨響炸開在人群頭頂。
人們的心臟彷彿被無形的手攥緊。
震動朝野的寧氏案就此揭開血色的序幕,也將那個名叫寧知微的女子推向了命運的漩渦。
禦史於大人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好一番冠冕堂皇!六座城池化為焦土,難道不是寧家軍守城不力所致?這滔天罪責,寧家必須擔下。”
百姓們麵麵相覷,心底像打翻了五味瓶。
是啊,戍守邊關多年的是寧家軍,可讓六城百姓遭屠戮的,似乎也是寧家。
寧知微的冷笑裡浸透了苦澀,“諸位可知寧老將軍如何殞命?並非戰死沙場,而是來自背後的毒箭!箭鏃淬毒,見血封喉!”
那一刻的無力與錐心之痛,唯有她自己知曉。
四下響起一片抽氣聲。
竟有這等隱情?邊關究竟發生了什麼?那可是護國的戰神,結局竟如此淒慘!驚愕、悲慼、憤懣,種種情緒在人群中翻湧。
不待對方反應,寧知微的聲音再次揚起,帶著壓抑的顫抖:“寧廣智將軍馳援玉門關,途中遇襲,身披十二處刀傷,血戰至最後一息,嚥氣時仍念著未能為君儘忠。”
她眼圈泛紅,水光在眸中積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寧廣珀將軍,被流矢貫穿咽喉,未及留下半字遺言。”
“寧修堯將軍,三十載年華儘付沙場,最終血染疆場。
家中稚子年僅五歲,再也等不回父親。”
“寧修躍將軍,去年方成家,尚無子嗣便馬革裹屍,一門血脈就此斷絕。”
“還有寧修銳、寧修遠兩位將軍,於亂軍中失蹤,至今生死未卜。”
每一個字都像浸著血,敲打在眾人耳膜上,刺痛無數心房。
這些慘烈的 ** ,百姓從未聽聞。
這就是寧家軍——以血肉之軀築起邊關長城的寧家軍!是整整兩百年,將性命潑灑在國門之外的寧家軍!
寧知微雙目赤紅,積壓的悲憤如火山噴發:“說我寧氏叛國?我們圖什麼?圖族中男兒儘數戰死,埋骨荒原?圖滿門老少踏上刑場,血流成河?”
這合乎情理嗎?滿朝文武難道看不明白?龍椅上的陛下難道不知曉?不,他們心知肚明。
隻是需要一隻替罪的羔羊,來平息天下的怒火。
那麼,就由她親手撕開這層虛偽的帷幕,讓陽光照見底下蠕動的陰影。
憑什麼讓寧氏揹負所有罪孽?
她深深伏拜,“懇請陛下徹查此案,還寧氏清白!”
一名百姓跟著跪倒,“求陛下明察!”
彷彿石子投入靜湖,漣漪迅速擴散。
百姓成片跪下,衙役垂下頭,侍衛單膝觸地,文武百官猶豫片刻,也陸續屈膝。
黑壓壓的人群跪滿了殿前廣場,那是無聲卻磅礴的意誌。
皇帝的目光掃過下方,最終落在寧知微身上。
這是巧合,還是精心設計的棋局?他眼底掠過一絲深思。”著令,大理寺……”
話音微頓,纔想起大理寺卿容靖奉旨出京查案,已一月未歸。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自人叢中穩步走出,快步上前,“臣在。”
正是容靖。
皇帝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繼續下令:“都察院、刑部協同審理,錦衣衛從旁協助。
此案務必水落石出,不容半分含糊。”
三司會審,加之手段莫測的錦衣衛,已是大齊開國以來最高的查案規格。
“臣領旨。”
一切皆在寧知微預料之中。”謝陛下隆恩。”
立於百官前列的禮部尚書眼縫微眯,忽然出列:“陛下,祖宗禮法不可廢,朝廷規製更當恪守。”
指尖掠過那道纖薄背影,登聞鼓前的規矩便如鐵鑄般砸下:“三十杖,一記都不能少。”
話音未落,人潮裡已炸開焦灼的呼喊。”陛下開恩!寧姑娘這身子骨,十杖都熬不過去啊!”
禮部尚書的麪皮繃得死緊,聲音像淬了冰的刀鋒:“規矩若破,明日這鼓前豈不成了菜市口?”
他袖中的手攥得發白,每一道皺紋都刻著不容置喙的頑固。
少女卻在這時揚起臉。
瓷白的頰,尖巧的下頜,整個人單薄得像枝頭將墜的雪。
可那雙眼睛亮得灼人,字句從唇間迸出來,帶著金鐵相擊的脆響:“草木有枯榮,人終有一死。
若能洗淨寧氏門楣上的汙塵,讓父兄在九泉之下得以闔目,我這性命便不算輕賤。”
四下驟然一靜,隨即響起壓抑的抽噎。
風捲過廣場,將那些哽咽吹散,又聚成無聲的浪潮,緩緩湧向那道纖細的影子。
她要的正是這個——人心如水,此刻已悄然改道。
龍椅上的人沉默良久,終是開口:“先領五杖。
餘下的,容後分期領受。”
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嘈雜。
臣子們交換著眼神,嘴角牽起晦暗的弧度。
傷愈再打,打了再傷,這鈍刀子割肉的法子,可比痛快一死折磨多了。
天威難測,到底還是如此。
容靖覺得胸口悶著什麼,吐不出也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