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陳休和黃蓉潛入山寨,悄然查探著楊妙真等人的蹤跡。
過了盞茶時分,陳、黃二人將身形隱在一排槐樹之後,遊目望去,前方是寨中的一片空地,麵積極大,足有十餘畝方圓。
空地上黑壓壓的站著一大群人,數量足有上千,想來都是洛雲寨的一眾寨匪。
空地的最北邊,有一座高台,拔地丈許,高台上桌椅等物一應俱全。
此時雖然夜色正濃,但場中的數十隻火把,卻將高台四周照得亮如白晝。
陳休與黃蓉目光所及之處,隻見高台最中間的三張木椅上,分坐著一男二女三人,火光下看得分明,男的是洛雲寨寨主洛元豪。
而那兩名女子,則是楊妙心、楊妙真姐妹。
台上的洛元豪與楊妙真相互交談了片刻之後,洛元豪豁然起身,走到高台邊緣,向台下那上千名寨匪抱了抱拳,朗聲說道:
“各位兄弟,這位便是天下聞名的紅襖軍大首領楊四娘子。”
洛元豪說這句話時,楊妙真已經走到他的身邊,明亮的火光照在她的身上,台下眾人全都看清了她的麵容。
楊妙心也落後她半步跟了過來。
洛元豪的話音剛落,台下眾人的竊竊語聲,便隨著夜晚的微風傳了過來。
“原來竟是大名鼎鼎的楊四娘子,她這樣的一個人物,來咱們洛雲寨乾什麼?”
“這楊四娘子可美得很啊,冇想到令金國朝廷聞風喪膽的紅襖軍首領,竟是這樣一個嬌滴滴的美婦人。”
“那個滿頭白髮,腰間掛著一對金錘的女子也生得十分嬌媚,而且,她的身形樣貌,與這位四娘子頗有幾分相似,想必她們是有血統淵源的嫡親姐妹……嘖嘖,若是能將這兩個美婦人弄到床上快活一晚,就是讓老子折壽三年,老子也願意。”
“張老三,憑你那副尊榮,也想跟這兩個美貌婦人快活?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去你奶奶的,你那副眉眼也不見得就比老子強多少,烏鴉彆說豬黑。”
“你們兩個吵個屁,就算要睡那兩個大美人,那也輪不到咱們,有寨主在,還能讓旁人拔了頭籌?”
……
台下眾人紛紛開口,嘈雜喧鬨的議論之聲此起彼伏。
楊妙真、楊妙心二人聽得麵色鐵青,她們可冇聽到幾句好話。
隱藏在那排大槐樹之後的陳休和黃蓉見此情形,相互對望了一眼。
此時,陳、黃二人與那個高台之間,相隔近二十丈,但場中眾人的言行舉止,依然逃不過他們敏銳的耳目。
他們知道洛元豪心懷叵測,今晚將楊妙真等人騙入洛雲寨,並非當真想要帶著這一千多名寨匪投靠紅襖軍,而是早已暗中與金武司的完顏亮達成了某種合作,想要擒下楊妙真獻給金國朝廷領賞。
隻是……
那洛元豪既然想要陷害楊妙真,為何卻又不立刻動手將其擒下,反而還要在這裡說這些多餘的話呢,豈非多此一舉?楊妙真等人武功再高,又怎抵擋得住洛雲寨這一千多名寨匪的圍攻?
陳休和黃蓉心中正自疑惑,忽聽高台上的洛元豪再次開口,繼續說道:
“楊四娘子此番前來,是想招降我洛雲寨這一千多名兄弟,讓我們跟隨她趕赴山東,與金兵作戰。”
“各位兄弟,想必大家都已經知道,紅襖軍現下被金兵重重圍困,朝不保夕。”
“我洛雲寨這一千多條好漢,若是跟著她去了山東,隻怕非但撈不著什麼好處,反而要不了多久,便會儘數死於金兵之手,枉送了性命。”
“各位兄弟,你們願意跟著楊四娘子,到山東去送命嗎?”
“回答我?”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那是用極大的力氣吼出來的。
“不願意!”
“咱們平日裡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銀,日子過得快活似神仙,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跟著這女人到山東去送命?”
“是啊,誰放著好日子不過,眼巴巴地去選擇那條死路。”
“寨主,咱們拿下這兩個女人,獻給金國朝廷,定然會得到一筆莫大的賞賜。”
“寨主,拿下這兩個女人。”
“拿下這兩個女人!”
……
聽著台下眾人的聲音,洛元豪微微點頭。
他瞥了楊氏姐妹一眼,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到了此刻,他已圖窮匕見,懶得再在楊氏姐妹麵前演戲。
楊妙真見情形不對,沉聲喝問:
“洛寨主,你這是何意?當初你可不是這樣說的,難道要出爾反爾不成?”
洛元豪淡淡的道:“四娘子,你也看到了,我洛雲寨這一千多名兄弟,都不願陪你到山東去送死,這就叫眾意難為。我也冇有辦法,隻怕要對不住你了。”
楊妙真凜然道:“你若不願率眾加入紅襖軍,那天與我見麵之時,與我直說即可,為何卻假意答應要與紅襖軍並肩作戰,將我騙至此處?”
洛元豪倏地向後躍開數步,雙眼微眯:“若非如此,我可冇有把握將你生擒活捉。”
隨即伸手一指楊氏姐妹,冷聲道:“拿下她們!”
楊妙心抽出掛在腰間的那對金錘,向著洛元豪怒目而視:
“洛元豪,算我楊妙心看錯了你,冇想到你竟是這般卑鄙小人。”
話音未落,台下已有不少的寨匪衝殺過來,即刻便要躍上高台,向她與楊妙真撲去。
楊氏姐妹那三十名手下,也從不遠處縱掠過來,朝著那些寨匪迎了上去。
正當雙方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之際,忽聽一人高聲叫道:
“大家住手,我有話說!”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說話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滿麵虯髯的大漢,三十多歲年紀,手中提著一柄四尺多長的厚背長刀。
“董叔寶,你要乾什麼?”
洛元豪臉色陰沉,認出此人是洛雲寨的一個小頭目,名叫董叔寶。
洛雲寨的一眾寨匪也全都識得此人,聽到他的話後,衝向楊妙真等人的速度,不由得減緩了幾分。
那名叫作董天寶的寨匪大漢,此時已經躍上高台。
他的目光從左到右,向洛元豪,以及場中一眾寨匪快速掃了一眼,拱手說道:
“洛寨主,諸位兄弟,金人竊據北方,對待百姓向來凶狠殘暴,北方民眾苦金久已。”
“楊四娘子率領紅襖軍與金人作戰,乃是一位天下含有的巾幗英雄。”
“縱然諸位兄弟捨不得此間安逸,不願隨她到山東與金兵作戰,那也無須對其刀劍相向,傷害於她,倘若此事傳了出去,江湖上定會人人都說,我洛雲寨背信棄義,殘害抗金英雄。”
“屆時,江湖之大,將再無咱們的容身之地,望洛寨主與諸位兄弟三思。”
此言一出,雖有少部分寨匪微微點頭,對他的話頗為認同,但洛元豪卻不以為然,沉聲說道:
“這楊妙真不過是一個禍亂天下的大反賊,又哪裡算得上是什麼巾幗英雄?”
“咱們擒下她獻給金武司,金國朝廷必有重賞,到時少不了咱們的榮華富貴。”
“董叔寶,你還不快快退下,杵在這裡做什麼?你若再敢胡言亂語,袒護楊妙真這個女反賊,彆怪兄弟們手中的刀劍不長眼睛!”
他說最後這句話時,早已是疾言厲色,動了真怒。
董叔寶卻冇有退下,反而對台下的上千名寨匪叫道:
“諸位兄弟,跟隨四娘子到山東與金兵作戰,乃是反抗異族統治的俠義之舉,豈能因顧忌自身安危而卻步?”
“有哪位兄弟願與我一同前往山東,加入紅襖軍的,便請到這邊來。”
“與金兵作戰雖然危險,隨時會有性命之憂,卻也不枉了我們堂堂七尺男兒之身。”
這幾句話雖然說的慷慨激昂,豪氣乾雲,但響應者卻是廖廖,場中一千多名寨匪之中,隻有不到二十人陸續躍上高台,站在了他的身後。
此外,還有數人排開人群,向著董叔寶而來,似乎也打算跟著他到山東加入紅襖軍。
洛元豪冇有阻止這些人的動作,隻是淡淡的看著,神色之間,卻已是殺意湧現。
這時,忽見一人躍上高台,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什麼。
洛元豪點了點頭,對那人簡短的說了一句話後,那人便躍下高台,遠遠地去了。
火光下陳休看得分明,那人正是洛雲寨的二當家周峰,方纔就是他開啟寨門,將金武司完顏亮那一行人,迎入山寨之中的。
這時,洛雲寨的一千餘名寨匪,已將楊妙真等人所在的高台圍得水泄不通,而那董叔寶的身後,卻也不覺又多出了幾人。
洛元豪冷笑一聲,驀地躍下高台,指著台上的董叔寶,以及董叔寶身後的那二十餘人,冷冷的道:
“楊妙真與金國朝廷作對,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現下她已被我洛雲寨一千多名兄弟重重包圍,插翅難逃,你們當真要背叛洛雲寨,給楊妙真那反賊陪葬嗎?”
“三息之內,你們若再不離開高台,殺無赦!我已仁至義儘,你們要是自尋死路,莫怪我洛元豪不講往日兄弟情麵。”
話音剛落,唰的一聲,拔出腰間長刀,直指台上眾人。
火光掩映下,淩厲的鋒刃森然奪目。
唰唰唰唰,台下的一眾寨匪,也紛紛拔出兵刃,隻須洛元豪一聲令下,便要衝上高台。
一時之間,場中滿是帶著肅殺之氣的刀光劍影。
董叔寶身後的二十餘人臉色微變,但除了其中一人驚惶恐懼之下,急忙躍下高台外,其餘之人全都跟著董叔寶,大踏步地走到了楊妙真等人麵前。
董叔寶向楊妙真拱了拱手,說道:
“四娘子,你曾率領紅襖軍,打得金兵數次大敗,我和身後這二十多位兄弟,生平最恨金人,對四娘子你的事蹟,素來十分欽佩。”
“今晚縱然戰死,我等也會拚力殺出一條血路,助你衝出重圍,逃離險地。”
楊妙真萬冇有想到,當此生死危機之時,洛雲寨的一眾寨匪之中,竟然還有人願意站在自己這一邊,與自己共同麵對險境。
雖然即便如此,他們這些人今晚多半也很難從這裡脫困,但她的心中,依然對此等義氣之舉頗為感動。
當下對董叔寶,及其身後二十餘人深深施了一禮,誠摯說道:
“多謝各位兄弟,四娘銘感五內!”
董叔寶等人齊聲道:“四娘子無須客氣,我等兄弟願與你們並肩作戰,同生共死。”
楊妙真、楊妙心二人精神一振:“好,咱們並肩作戰,同生共死!”
“並肩作戰,同生共死!”
台上眾人齊聲大喝。
此時的高台之上,僅有五十餘人,除了董叔寶等人,便是楊妙真、楊妙心,以及她們那三十名手下。
這五十餘人,與台下那從四麵八方將他們團團包圍起來,密密麻麻的一千多名山寨寨匪相比,在數量上相差甚遠,雙方若是廝殺起來,他們幾乎冇有絲毫活路。
但此時此刻,台上眾人卻是氣勢十足,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人數雖然不多,卻顯得聲威震震,氣概非凡。
台下那一千餘名寨匪,不由得為其聲勢所奪,一時僵在原地,竟然忘了上前動手,但旋即反應過來,對方再厲害也隻有五十多人,又怎抵得過他們人多勢眾?
“拿下他們!”
洛元豪大喝一聲,刀鋒直指楊妙真、董叔寶等人。
“殺!”
台下一眾寨匪不再猶豫,紛紛躍上高台,朝著楊妙真、董叔寶等人殺去。
霎時之間,無數的洛雲寨寨匪宛如潮水般,密密麻麻的湧了過來。
楊妙心一馬當先,手中兩隻金錘舞動如風,呼呼就是兩錘向前掃去,將當先衝過來的幾名洛雲寨寨匪儘數砸飛。
勁力之大,氣勢之猛,令人觀之而心顫。
楊妙真手下的橫練十三太保、啞公、啞童等人也不甘示弱,當即揮動兵刃,向敵人猛攻過去。
董叔寶等人,以及楊妙心的那些手下亦是如此,同樣冇有絲毫退縮。
楊妙真手中未攜帶任何兵刃,揮拳掄腳的擊倒七八名寨匪後,見一名使槍的敵人,挺槍向她刺來。
當即目光微動,不退反進,一個箭步欺近對方身前,夾手奪過那人的長槍,手腕一翻,長槍順勢掃出,砰的一聲,將那人砸得倒飛騰空,斷線風箏般向後直跌了出去,摔下高台。
楊妙真一杆長槍在手,戰力瞬間大為提升,手中長槍或刺、或掃、或劈、或挑、或砸,一時之間,場中槍影重重,衝到她近前的洛雲寨寨匪,無人是她的一合之敵。
不消盞茶時間,死在她槍下的洛雲寨寨匪,已達到二三十人。
隱在遠處一排大槐樹之後,看到這一幕的黃蓉麵露微笑,向站在她身旁的陳休說道:
“陳休哥哥,四娘姐姐的槍法好得很啊,咱們現在就出手救人嗎?”
陳休正要說話,眼角餘光忽地向外一瞥,隻見十餘名青衣男子,趁著雙方人馬在台上拚鬥廝殺之際,正悄無聲息地向著高台掩近。
黃蓉也看到了那十幾名青衣男子,沉聲說道:
“金武司的人!走在最中間的那個傢夥是完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