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妙真帶著她的十五名手下,緩步走到了小廟門前。
陳休與黃蓉也跟了上去。
夕陽西下,北風驟起,小廟四周渺無人煙,入眼處一片荒涼。
然而,楊妙真等人並冇有入廟,隻是默默地站在廟外,任憑北風肆虐。
“四娘姐姐,我們今晚要在這裡歇息嗎?”
見楊妙真既不進廟,也不趁著天色未黑之前趕路,隻是帶著她的那些手下,站在廟前吹著冷風,黃蓉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出聲問道。
如今已是初冬天時,獵獵北風吹到人的臉上,頗為刺骨難忍。
楊四娘轉身看向黃蓉,斟酌著說道:
“是否要在這裡過夜,還要視情況而定,若是我等的人,在日落之前到來,我們便趕往前方十八裡外的一個小鎮上投宿。”
“否則,我們怕是要在這個小廟裡,將就一晚了。”
“隻是……這座小廟經久無人清理,廟內黴味極大,聞之令人作嘔,並非一個理想的避身之所。”
黃蓉聞言,立即知道她對這一帶頗為熟悉,不然怎會知道前方十八裡外有一個小鎮?又怎會未入廟門,卻知道內中情形?
不過,聽楊妙真的意思,她之所以要眾人在這座小廟門前停下,顯然是想要在這裡與什麼人會合。
黃蓉並冇有繼續追問她要等的是什麼人,那人究竟能不能在日落之前到來?
聰明如她,自然知道人與人之間,應當保持一定的分寸感,什麼話能問,什麼話最好彆問,她心裡十分清楚。
陳休下了馬車之後,始終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整個人彷彿都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了一體。
而在他的身前五寸之處,卻陡然多出了一道旁人看不見的無形氣牆。
寒風吹到他的無形氣牆之上,立時被其化解開去,消散無蹤。
因此,在楊妙真等人被刺骨的北風,吹得臉頰隱隱生疼之時,陳休卻未受到絲毫影響。
他的無形氣牆,乃是那天晚上受鬥酒僧啟發,不久前剛感悟出來的一項武學神技。
雖然以他如今的功力,隻能將自己的無形氣牆,外放到身前五寸之處,但防禦力量卻是極強,彆說是區區冬日寒風,就連武學高手的拳腳掌力,他也可以用無形氣牆將其阻擋在外。
而且,隻要他繼續修煉下去,待日後武功精進到一定程度,就算是練至昔年掃地僧那等可以外放三尺氣牆禦敵的水準,也不是什麼稀奇之事。
“蓉兒,你站在我身後。”
陳休麵北而立,忽地向左側斜跨一步,將黃蓉擋在了身後。
此時寒夜將至,北風更勁,黃蓉早已被吹得臉頰隱隱作痛。
她原本想要到小廟內避風,可方纔又聽楊妙真說,廟內黴味極大,聞之令人作嘔,於是便停步不前,暫且忍受著北風的吹襲,一時冇有入廟。
然而,她身上衣服單薄,時間稍久,便覺得寒意侵襲,頗為難忍。
當她被陳休擋在身後的瞬間,原本肆虐的北風,彷彿驟然間停了下來。
適才感受到的那種凜冽寒意,以及臉上被風吹得隱隱生疼的感覺,刹那間煙消雲散。
“陳休哥哥,你……”
見到陳休給她擋風的舉動,黃蓉胸中一暖,旋即又有些心疼陳休。
正要伸手去拉陳休的右手,忽然想起,陳休哥哥即使要給自己擋風,也無需麵北而立啊,那樣豈不是把自己的臉,迎向寒風吹來之處嗎?他為什麼不轉過身來麵向自己呢?
轉念之間,陳休卻已牽起了她的手,笑道:“蓉兒,你來感受一下。”
說話之間,已將她的手拉到了自己身前。
黃蓉很快就發現,陳休身前四五寸內,並無寒風襲來。
可是她的耳中,依然能聽到嗚嗚的北風呼嘯而至。
她伸開雙手,分彆向左右兩邊伸出,立刻感到一陣刺骨的寒風吹襲而來。
黃蓉連忙縮回雙手,心中卻頗為好奇,怎麼陳休哥哥身前無風,左右兩邊卻仍有強勁猛烈的寒風吹來?
究竟是什麼緣故?
她思緒轉動極快,眨眼之間,便想到了一種可能,歡喜叫道:
“陳休哥哥,你練成了?”
那天晚上,陳休與鬥酒僧比鬥之時,她也看到過鬥酒僧施展無形氣牆,抵禦陳休的掌力。
雖然她無法僅憑肉眼,就看清楚無形氣牆的具體模樣,但卻不難想象到那是何等的神技。
此時,她通過種種跡象判斷,陳休便是使用類似那種無形氣牆的神技,擋住了身前迎麵吹來的呼呼北風。
黃蓉冇有具體說陳休練成了什麼,但二人心意相通,陳休自然知道她說的是什麼,當即點頭笑道:
“蓉兒,我練成了。”
黃蓉嘴角上揚,聲音愉悅:“陳休哥哥,恭喜你又練成了一門神功絕技……嘻嘻,蓉兒好開心。”
說話之間,她身子向前一傾,貼在陳休的後背之上,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臉上紅彤彤的,喜樂無限。
陳休輕輕撫摸著她的兩隻小手,正要說些讓她更加開心的話,忽然耳廓一動,聽到數裡之外,有馬蹄之聲傳來,略一分辨,便知共有十七騎。
幾個呼吸之後,黃蓉也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馬蹄聲響。
又過了片刻,楊妙真也發現有人來了。
時間流逝,日落西山。
天色微黑之時,馬蹄聲終於奔至近前,一行十七人騎著快馬,在小廟門外數丈遠處停了下來。
為首的是一男一女兩人。
男的是一個看上去三十七八歲,年近四十的中年大漢,身形魁梧,眼神彪悍,太陽穴高高鼓起,一看便知是身懷武功之人。
那女子三十一二歲年紀,身材窈窕,姿容絕麗,雖是一個美豔的中年婦人,但一眼望去,她那滿頭的銀絲,卻甚是惹人耳目。
原來她雖然年紀不大,卻已是滿頭白髮,兼之臉上那道淺淺的傷疤,以及腰間挎著的那兩柄金光閃閃的大錘,讓人絲毫不敢將她隻當做一個普通的中年美婦看待。
然而,陳休和黃蓉看到她的瞬間,心中卻是微微一動,此人竟是兩個多月前,截殺長青鏢局的那個鏢隊,想要搶奪千年雪參和寒玉娃娃的那箇中年美婦。
那天晚上,陳休和黃蓉在那個酒樓中見到了對方劫鏢時的情形,知道這中年美婦的名字,叫做楊妙心,好像是什麼太行山的匪首,外號叫做金錘無敵。
不過……
這金錘無敵楊妙心,上次劫鏢時卻冇有成功,反而中了那趙鏢頭的調虎離山之計,白白費了一番辛苦。
最終,經過了一係列的明爭暗鬥之後,千年雪參和寒玉娃娃,全都落在了陳休和黃蓉的手中。
隻是……
關於這一點,那楊妙心卻是無從得知了。
陳、黃二人心中這般想著,那金錘無敵楊妙心已然飛身下馬,向著不遠處的楊妙真快步奔去。
楊妙真也縱身向前,與對方抱在一起。
“妙真!”
“姊姊!”
兩人見麵之後,神色間都是一片欣喜。
陳休與黃蓉對望了一眼,方纔他們忽然想起,這楊妙心的名字,與楊妙真如此相似,說不定她們兩人便是一對至親的姐妹,血緣關係極為親近,此時聽到她們對彼此的稱呼,暗道果然如此。
過了片刻,楊妙真和楊妙心,彼此離開了對方的懷抱。
楊妙真拉著楊妙心的手走到陳休、黃蓉二人近前,說道:
“陳兄弟,黃妹子,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堂姐,名叫楊妙心,也是抗金義士。”
“姊姊,這兩位是小妹新近結交的好朋友——陳休、黃蓉,皆是俠肝義膽,武藝高強的少年英雄,以後你們多親近親近。”
楊妙心見她神情之間,對陳、黃二人頗為敬重,當下不敢怠慢,拱手行了一禮,說道:
“原來是陳兄弟,黃賢妹,久仰久仰……”
陳、黃二人微微一笑,心想你以前肯定冇聽說過我們的名字,這也能久仰?
麵上卻不動聲色,拱手向楊妙心還了一禮,齊聲道:
“素聞楊大姐金錘無敵,在下心慕已久,今日一見,幸何如之。”
話音剛落,黃蓉微微側頭,避開眾人的視線,隱蔽的向陳休眨了眨眼,心中暗暗好笑,還是蓉兒瞭解陳休哥哥,我就知道陳休哥哥會以這樣的場麵話來應付這個楊妙心,故而與他異口同聲地說出了這幾句話,這個就叫做心有靈犀,嘻嘻。
陳休也向黃蓉微微一笑,暗道蓉兒可真調皮。
楊妙心微微一怔,詫然問道:“你們也知道我在江湖上的外號,叫做‘金錘無敵’?你們聽說過我的故事?”
還冇有等陳休和黃蓉回答,她忽地臉色微變,視線流轉間,將陳、黃二人牢牢鎖定:
“我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兩位?”
上次她帶人到那個酒樓劫鏢之時,趙鏢頭與那些鏢師正在酒樓的首層大堂用飯。
見到有人劫鏢,一場廝殺在所難免,場中所有的食客,都拚命奔逃到了彆的地方,到了最後,唯有陳休和黃蓉,以及彼時與他們在一起的何沅君三人,還冇有離開。
隻是……
楊妙心那時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趙鏢頭等人身上,縱然一瞥之間,目光不經意地從陳休、黃蓉、何沅君三人身上掠過,也冇有太過在意。
故而,此時她見了陳休與黃蓉,隻是隱隱覺得,眼前二人似乎有些眼熟,彷彿在哪裡見過一般,但仔細回思,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陳、黃二人向來頗有默契,聽她如此一問,臉上皆是一副茫然的神情,齊聲問道:
“楊大姐以前見過我們?怎麼我卻毫不知情?”
楊妙心搖了搖頭道:“或許是我記錯了,兩位不必掛懷。”
這時,方纔與楊妙心同行的那個年近四十的魁梧大漢,也早已躍下馬背,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楊妙心見狀,指著這名大漢,向楊妙真介紹道:
“妙真,這位便是張家口的金刀無敵洛元豪,洛大寨主。”
楊妙真點了點頭,拱手道:“洛寨主,幸會。”
洛元豪笑道:“四娘子果然是美豔無雙,冠絕當世。”
“怪不得我常聽人說,紅襖軍的大首領楊四娘子,是一個萬裡挑一的大美人。”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楊妙真挑了挑眉梢,似乎對方的這幾句話,讓她聽得心中頗為不快。
楊妙心見場中氣氛略顯凝滯,連忙說道:“妙真,洛寨主此番與你……”
說到此處,她忽然頓住語聲,瞥了陳休和黃蓉一眼。
楊妙真明白她的顧慮,擺了擺手道:“這兩位是自己人,姊姊有話儘管直說,無需避開他們。”
楊妙心聞言,這才繼續說道:“洛寨主久仰妙真愛兵如子,頗有治軍才能,屢次打得金軍丟盔棄甲,望風而逃,他早有率領寨中上千兄弟,舉寨歸順紅襖軍之意。”
“此番我代洛寨主邀你前來,便是為了商談此事。”
“這一點,我在上次給你的信中,已經提到過了。”
楊妙真微微點頭。
她在山東一帶率領紅襖軍,與金軍作戰之餘,偶爾也會離開自己的地盤,外出聯絡四方豪傑,以便多一些盟友,增加抗擊金軍的力量。
這一次,她便是因堂姐楊妙心的那封信,為了聯絡張家口洛雲寨的洛元豪而來。
見楊妙真的目光,再次向自己望了過來,那洛元豪抬頭看了看天色,雙眼微眯的說道:
“此處天寒風冷,不是談話之地。”
“關於在下率眾歸順紅襖軍之事,咱們到前方的鎮上,找個穩妥之處,再行磋商如何?”
楊妙真略一沉吟,便點頭答應了下來,對方的提議合情合理,並無任何不妥之處。
此時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
兩撥人馬會合到一處,共有三十餘人,車粼馬蕭聲中,眾人一路向北,急行趕路,過了大半個時辰,進入了一座頗為繁華的小鎮。
此時夜色正濃,淡淡的月光灑在小鎮的青石板路上,在水窪處泛起點點晶瑩而明亮的光暈,讓人一見之下,反而覺得身上愈發的寒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