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妙心和楊妙真這次出行,各帶了十餘名手下,加在一起,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人。
而洛元豪雖是洛雲寨的一寨之主,此番卻是孤身一人前來。
一行人進入小鎮,楊氏姐妹正要尋找客棧投宿,忽見一名店伴迎了上來。
他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隨即走到洛元豪麵前,笑道:
“這位可是洛爺麼?酒菜已經準備好了,請諸位來用吧。”
楊氏姐妹相互看了對方一眼,心中均想,這洛元豪倒是準備周到,原來他早已暗中派人在這裡備好了酒飯。
到了客棧門前,又迎出幾名店伴,牽了那些馬到後院去上料。
片刻之後,一行三十餘人進店坐下,店伴很快就送上酒飯。
酒是上好的花雕,菜肴也是十分的精緻,共擺了滿滿五桌酒席。
楊氏姐妹那些手下分坐三桌,楊妙心、楊妙真與洛元豪三人一桌,陳休和黃蓉那一桌酒席,則隻有他們自己兩人。
原本按照楊妙真的意思,是想要讓陳、黃二人坐在她身邊的。
但洛元豪卻堅決不同意。
他以自己待會要與楊妙真在酒席上,商談洛雲寨歸順紅襖軍之後的具體事宜,不便外人介入為由,讓店伴另行給陳休和黃蓉安排了一桌酒席,支開了他們。
陳、黃二人也樂得清靜,於是順水推舟,坐到了另外一桌。
不過……
陳休和黃蓉深知,出門在外,安全第一條。
他們悄悄將酒菜檢查了一番,發現並冇有被人暗中下毒之後,這纔開始吃喝起來。
而此時,其餘眾人早已動起了筷子。
陳休一邊吃飯,一邊暗暗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雖然每一桌酒席上,都有兩壇上好的花雕。
但楊妙真那十五名手下,卻隻是吃菜,而且吃得很慢,自始至終,他們都是滴酒不沾。
即便是坐在那裡吃飯,他們的背脊也挺得筆直,毫無鬆散憊賴之態,神情之間,肅然無比。
那副一絲不苟的模樣,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行伍中紀律嚴明,訓練有素的精兵強將。
而楊妙心那些手下,卻早已開始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酒至酣處,嘴裡還會說些下流的渾話來彼此湊趣,鬨笑之聲此起彼伏。
看他們的言行舉止,以及臉上神情,若非楊妙心在場,想必他們的喧鬨聲還會更大。
楊妙心對她手下那些人難看的吃相,倒是冇有太過在意。
她隻是在吃飯飲酒之間,頻頻地對洛元豪說著話,看上去頗為殷勤有禮,似乎對此人觀感不錯,又似乎是為了讓她堂妹楊妙真,能夠順利接收洛元豪手下那上千人馬,而有些曲意逢迎,刻意討好洛元豪。
楊妙真雖然不會拒絕任何可以壯大自己抗金力量的機會,但對於洛元豪,她卻冇有表現出絲毫的拉攏逢迎。
反而飲酒期間,她在與洛元豪的低聲交談中頻頻皺眉,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悅神情。
而那洛元豪,也是臉色漸漸陰沉,看向楊妙真的眼神之中,閃過一絲冷意。
陳休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幕,知道楊妙真和洛元豪之間,定然是因為某些事情冇有談攏,否則,他們的神色之間,絕不會是這般模樣。
吃喝了一陣之後,黃蓉忽然將嘴湊近陳休耳邊,輕聲說道:
“陳休哥哥,現下我們所在的這個小鎮,已與中都相距不遠。”
“出了這個小鎮,一路向東,兩日內便可抵達中都。”
“我們明天是與四娘他們分道揚鑣,徑直前往中都,還是先陪四娘到張家口,而後再由張家口趕赴中都?”
陳休沉吟道:“先看看情況再說吧。”
黃蓉點了點頭:“我也是這般想法,雖然從這裡直接前往中都,會節省一兩天時間,但我看那個洛元豪,似乎對四娘姐姐不懷好意。”
“四娘姐姐這些日子對我們不錯,倘若真有人要對她不利,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我們最好還是順手幫一下四娘姐姐為妥,免得她一時疏忽,遭了彆人的暗算。”
陳休笑道:“蓉兒有情有義,實在令人欽佩。”
黃蓉伸出一隻白嫩的小手,在她左臂上輕輕掐了一下,不滿地嘟著小嘴:
“陳休哥哥,我怎麼感覺你在說反話嘲笑我?難道在你眼中,我就是一個不管朋友死活的小妖女麼?”
陳休柔聲道:“蓉兒可不是小妖女,蓉兒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姑娘,縱然是天上的七仙女,也遠冇有蓉兒這般俏麗可愛。”
說話之間,輕輕在黃蓉的嘴邊親了親。
黃蓉雖然從小由黃藥師養大,性格甚是活潑跳脫,與這個時代彆的女子大為不同。
但此時在公眾之處,在有可能被彆人看到的情況下,突然被陳休這麼親密的一吻,她依然還是本能地感到有些羞澀,臉上不禁湧起一抹紅暈。
“陳休哥哥,怎麼又偷親人家?”
黃蓉再次掐了一下陳休的手臂,目光飛快地四下一掃,見冇有人注意到她和陳休這邊的情況,這才悄悄鬆了口氣,臉頰卻依舊紅彤彤的,彷彿偷偷抹了胭脂。
陳休微微搖頭,一本正經的道:“蓉兒,我冇有偷偷親你,我那是光明正大的親。”
黃蓉伸手刮臉羞他:“陳休哥哥,你的臉皮好像有點厚哦。”
旋即,她忽又嘻嘻一笑,向陳休問道:“你放才說,蓉兒比天上的七仙女還要俏麗可愛,這可是真心話麼?你見過七仙女麼?”
陳休嘴角微揚:“我對蓉兒你的喜愛是真的,這句話自然也就絕無虛假,比真金白銀還真。”
“七仙女究竟怎樣美麗,誰也冇見過,但我想她隻要能有三分像你,便已是仙界絕色。”
黃蓉聽得眉開眼笑,臉上卻故意做出一副渾不在意的表情。
她鼓起粉頰,強壓著嘴角說道:
“什麼叫三分像我,便已是仙界絕色?陳休哥哥,你淨會說些好聽的話來哄我開心。”
陳休點頭承認:
“嗯,我就願意哄你開心。”
黃蓉臉上笑意湧現,衝他調皮地眨了眨眼睛,一切儘在不言中。
陳、黃二人在這邊說著悄悄話。
另一邊,楊妙真、楊妙心姐妹卻已站起身來,與那洛元豪說了兩句什麼話後,居然立刻轉身而去,並肩走出了客棧大堂。
直到過了半炷香的時間,她們纔再次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之中。
這時,場中眾人已經酒足飯飽。
洛元豪見楊氏姐妹返回客棧大堂之後,朝著他緩步走來,原本陰沉的臉色,立刻變了神態,嘴角泛起一絲微笑,目光卻很快從楊氏姐妹二人身上移開。
他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隨即拿起麵前的筷子夾了口菜送入嘴中,做出一副悠閒喝酒吃菜的樣子。
楊氏姐妹走到他的麵前,卻冇有再次落座,略一沉吟,楊妙真開門見山地向洛元豪說道:
“洛寨主先前所提的那些條件,我基本都可以答應,但實不相瞞,紅襖軍現下錢糧並不寬裕,我最多隻能拿出兩千兩黃金,做為以後洛雲寨諸位兄弟遷徙安家之用。”
洛元豪將杯中酒一飲而儘,聲音略顯不悅:“兩千兩黃金?四娘子莫不是在說笑!”
“從洛雲寨到你們紅襖軍的地盤,足有一千餘裡路程,我洛雲寨有一千多,將近兩千兄弟,再加上各位兄弟的家屬,人數足有好幾千。”
“若要讓他們長途跋涉的趕往山東,幫你們紅襖軍跟金軍打仗,冇有大量的錢財支撐,那可萬萬不行,區區兩千兩黃金怎麼能夠?”
“依我之見,四娘子至少要拿出黃金五千兩,才能展示出你的誠意。”
“否則,我這個做寨主的,可不好向洛雲寨的兄弟們交代。”
楊妙真眉宇間閃過一抹怒色,兩千兩黃金對於她即將要做的事情來說,雖然不算很多,卻也已經不少。
洛元豪口中“區區兩千兩黃金”這幾個字,讓她聽得很是不快。
山東的紅襖軍正在捨命與金軍相抗,眼前這個洛元豪卻在這裡坐地起價,彷彿吃定了她一般,讓她心中頗為憤懣。
當然,她也不喜歡用民族大義之類的東西,來綁架彆人替她打仗。
她既有收編洛雲寨這股抗金力量的想法,自然會給他們提供相應的錢糧兵器。
可即便如此,洛元豪坐地起價的行為,依然還是令她感到無比的厭惡。
其實,兩千兩黃金已經足夠洛雲寨那一千多人數年之用了,然而洛元豪卻仍不知足。
若非現下紅襖軍兵源缺少,急需補充力量,楊妙真現在都懶得跟洛元豪這種人說話,而是轉身就走。
陳休和黃蓉耳力極好,楊妙真與洛元豪說話之時雖然都刻意壓低了聲音,距離又隔得比較遠,但他們仍舊聽得清清楚楚。
在陳休看來,即便楊妙真率領的紅襖軍眼下真的缺人,正在承受金軍猛烈的攻擊,急需尋找外援,也冇必要非得收編一些山寨的匪徒。
那些匪徒縱然被楊妙真暫時收編了,也隻能打打順風仗,一旦遇到硬仗,需要與敵人拚命的關鍵時刻,他們便會望風而逃,全然派不上用場。
楊妙真與其將兩千兩黃金,用來收編這幫山匪,不如在山東境內就地補充兵源。
那些仍然掙紮在溫飽線以下的老百姓,隻要能讓他們吃飽飯,將他們訓練一番後,打起仗來遠遠比一般的山匪要強很多。
陳休心中暗自思忖。
就在楊妙真以為,洛元豪可能因為自己給的黃金太少,會臨時改變主意,拒絕再歸降紅襖軍時,冇想到洛元豪沉吟片刻,居然點了點頭說道:
“四娘子,我洛元豪也不是那種喜歡在錢財方麵,斤斤計較的人。”
“既然現下你紅襖軍軍費吃緊,我若是一味隻管向四娘子你多要黃金,那也未免太過強人所難了。”
“我知道你們紅襖軍素來以將金人趕出中原,恢複漢家江山為己任。”
“紅襖軍中都是與金人為敵的英雄好漢,我們洛雲寨的兄弟們也不是孬種。”
“四娘子,為表我洛元豪對紅襖軍的敬意,現下洛某願再退一步。”
“我也不要你兩千兩黃金,四娘子隻須拿出黃金一千兩,並於兩日後到洛雲寨,當著山寨諸位兄弟的麵,親自將這筆金子交於我手即可,以此來向洛雲寨的眾兄弟表明,洛某絕冇有在這件事中雁過拔毛,中飽私囊,貪墨了紅襖軍給的金子。”
他的這幾句話,大出楊氏姐妹的意料。
楊妙真萬冇想到,方纔還一副坐地起價,貪得無厭嘴臉的洛元豪,此時竟表現的如此義氣有加。
當下不僅微微一怔,心想這洛元豪什麼時候這般好說話了,竟然主動給自己省了一千兩黃金?難道他此舉當真是出於對紅襖軍的敬重?
但不管怎麼說,一來這畢竟不算是什麼壞事。
二來她也想親自前往洛雲寨,看看張家口洛雲寨的那一千餘人,是否真如堂姐楊妙心,上次在信中跟自己說的那般英勇善戰,武藝高強。
倘若洛雲寨的那些人,當真如自己表姐信中所說,那麼自己此番前來,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想到這裡,她向洛元豪拱了拱手說道:
“多謝洛寨主體諒……既是如此,那便依洛寨主之言!”
洛元豪也站起身來,笑容滿麵道:“四娘子無須如此客氣,洛雲寨歸順紅襖軍後,洛某便是你的部下將領,將來還望四娘子多加提攜。”
陳休和黃蓉見洛元豪前倨後恭,兩人對望了一眼,皆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一絲凝重之色。
這洛元豪方纔說到最後兩句話時,臉上雖然仍舊在笑,但眼眸深處那抹一閃而過的寒芒,卻逃不過陳、黃二人敏銳的目光。
酒席散後,陳休和黃蓉出了客棧大堂,正要回客房休息,身後忽然傳來了楊妙真的聲音。
“兩位請留步!”
趁著陳、黃二人停步轉身,楊妙真已經走到了他們的麵前。
她的目光在黃蓉與陳休臉上緩緩掃過,語氣溫柔地說道:
“妹子,陳兄弟,從這個小鎮出發,沿著官道一路向東,便是前往中都最近的路程。”
“既然中都是二位此行的目的地,想必明日一早,你們就要與我分彆了吧,江湖險惡,兩位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
黃蓉環顧四周,見附近無人偷聽,向楊妙真說道:
“四娘姐姐放心,我和陳休哥哥的江湖經驗非常豐富,絕不會著了彆人的道。”
“此外,我和陳休哥哥都覺得那個洛元豪不像是什麼好人,四娘姐姐到了張家口後,定要時刻提防此人,以免中了他的詭計。”
楊妙真歎了口氣,沉吟著說道:“我對洛元豪的為人,此前並無太多的瞭解,我此行是聽從了我堂姐的建議,欲將洛雲寨那一千多人,收為紅襖軍的部屬。”
“無論那洛元豪是不是有什麼陰謀詭計,到瞭如今這般地步,已經容不得我有絲毫退縮,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