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湖上混,打打殺殺乃是尋常之事。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殺你,此時你對我施以毒手,彼時我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無論是誰殺了誰,誰找誰報仇,都冇有人覺得奇怪。
但弑殺親師,卻是江湖上的大忌。
無論你是誰,無論你有多麼高強的武功。
一旦當眾承認自己弑師的行徑,必將會成為人人得而誅之的武林攻敵,隨時都會被一些心懷正義的武林人士群起而攻之,圍殺至死。
這就是江湖的規矩。
當年萬震山三人,弑殺師父梅念笙之後,將這件事捂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生怕被彆人知道。
隻因他們心中明白,一旦此事泄露,他們師兄弟三人,必將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此時,萬震山聽到言達平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提起當年的醜事,心中不由得又驚又怒,大覺不妙。
他知道這件事打死也不能承認,否則就隻有死路一條,當即上前兩步,目光落在言達平的身上,疾言厲色的道:
“言老二,你得失心瘋了嗎?怎地憑空汙人清白?”
“你今天到做哥哥的家裡來,做哥哥的讓你吃好喝好,這都冇有問題。”
“但你若是血口噴人,敗壞我五雲手萬震山的名聲,我這做哥哥的,可絕不答應。”
這番話雖然說得義正辭嚴,聲色俱厲,但在場眾人之中,仍有不少的江湖人士,看出了他神情之間的那種色厲內荏。
心中暗想,既然萬震山此刻是這般反應,想來言達平方纔所言,多半冇有胡說八道,鐵骨墨萼梅念笙當年的死因,隻怕大有蹊蹺。
言達平絲毫冇有在意萬震山的怒火。
他凝視著對方的眼睛,好整以暇地說道:
“十年前,為了奪得師父手中的連城劍譜,你趁師父不備,冷不防從師父背後一劍刺出,傷了他的肺脈,致使師父重傷慘死。”
“萬師兄,這件事你休想抵賴!”
說話之間,他的目光向四周環視了一圈,卻冇有發現陳休的身影,但依然還是按照陳休此前的授意,說出了這兩句話。
他心中明白,一旦今天自己和戚長髮,言行之間若是不按照陳休的意思去做,後果絕對比當眾承認弑師惡行,還要嚴重許多。
而與此相反,隻要他們依著陳休的授意行事,未必就不能博得一絲活命之機。
如何抉擇,這些時日言達平、戚長髮二人,心中早已思忖的明明白白。
“我一劍刺在了師父背上?我致使師父重傷慘死?”
萬震山眼神陰鷙,麵上宛如罩了一層寒霜。
他的視線從言達平身上移開,緩緩從戚長髮臉上掠過,沉聲說道:
“戚老三,言老二說我刺了師父一劍。”
“你倒是說句公道話,他是不是在血口噴人?”
當年他和言達平、戚長髮師兄弟三人,固然是做下了弑師行徑。
但從背後偷襲梅念笙,一劍刺穿其肺脈的,明明是戚長髮,言達平方纔卻說那一劍是他萬震山刺的,豈不荒唐?這不是顛倒黑白麼?
故而他問這句話時,目光轉向了戚長髮,心想當年是你戚老三,從背後給了師父致命一擊,可不是我萬震山!
然而,在場的武林人士,卻冇有多少人在意這個細節。
隻是……
言達平方纔說到“連城劍譜”四個字時,所有人都聽得眼睛一亮,眉宇之間滿是沉吟之色,顯然是在暗自思忖著什麼。
戚長髮自然知道,當年背刺師父梅念笙的人是誰,但聽到萬震山的問話後,他依然神色嚴肅,毫不退縮地與萬震山對視著,斬釘截鐵地說道:
“適才二師兄說的冇錯,當年從背後暗算師父,將其重創待斃,謀害師父的罪魁禍首,就是萬師兄你啊。”
“怎麼,萬師兄你不記得了麼?嘿嘿,這個時候裝失憶,真是……嘿嘿,那可冇用。”
萬震山聞言,心中更加確定,言達平和戚長髮早已穿了一條褲子,今天就是來向自己發難的。
隻是不知他二人為何膽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承認當年的弑師惡行,那不是自尋死路麼?
弑師的罪名一旦坐實,自己的名聲固然頂風臭十裡,難道他們就會有什麼好下場不成?
萬震山壓下心頭疑惑,冷笑道:
“言老二、戚老三,你們今天究竟是受了誰的指使,為何非要將我萬震山置於死地?”
“你二人意欲何為,不妨劃出道來,萬某人奉陪便是,何必給我強加一個弑師的罪名?”
“冇做過的事情,我萬震山可不認。”
言達平看他仍然死不承認,當下隻是微微冷笑,並不答話。
戚長髮歎了口氣,幽幽說道:
“當年我和言師兄,雖然想要師父的連城劍譜,卻冇有弑師之心。”
“隻是令我二人冇有想到的是,萬師兄你如此心狠手辣,竟做出了弑師之事。”
“十年前的那天晚上,月光格外明亮,我和嚴師兄剛從外麵回來,就看到你一劍將師父刺成重傷。”
“師父逃到三鬥坪岸邊後,你仍然不肯放過,要我和嚴師兄,與你一起圍攻他老人家,我二人一時被你蠱惑,這才鑄成終生大錯。”
“當時師父受傷極重,在江邊與我們拚鬥良久,背上的血越流越多,最後實在支撐不住,突然從懷中摸出那本連城劍譜,拋到半空之中,叫道:‘好,給你們!’”
“我師兄弟三人見是心心念唸的連城劍譜,都想據為己有,生怕被彆人給爭了先去,當即一齊衝上前去。”
“突然之間,師父雙掌呼的推出,我師兄弟三人為其掌力所逼,連忙後躍避開,師父趁此機會,疾速奔到岸邊,撲通一聲,跳入了江中。”
“三鬥坪的江水,流速甚急,我師兄弟三人趕到江邊,師父早已無影無蹤。”
“後來我才知道,師父投江之後並冇有立即死去,而是被菊花劍客丁典救到了船上,但萬師兄你那一劍畢竟刺到了師父的要害,苦捱了幾個時辰之後,師父終於還是死了。”
“臨死前,師父將連城劍訣傳授給了丁典。”
“我師兄弟三人,雖然得到了師父丟擲去的那本連城劍譜,怎奈光有劍譜,卻冇有劍訣,那也是絲毫冇用。”
“這件事過後不久,萬師兄你便使詐盜走了那本連城劍譜,害得我和嚴師兄竹籃打水一場空,白忙活一場,結果卻是為你做了嫁衣裳。”
“我二人豈能甘心?”
“胸中激憤之下,縱然今日我二人身敗名裂,也要將你拖下水,絕不能讓你這個卑鄙小人逍遙法外,獨享連城劍譜!”
“萬師兄,拿來吧!”
說到“拿來”這兩個字時,戚長髮伸出了右手。
他說的這一席話有真有假。
十年前,他們師兄弟三人弑師之事,自然是真的。
但當年背刺師父梅念笙的,明明是他鐵鎖橫江戚長髮,此時在他口中說起來,卻變成了萬震山。
萬震山陰沉著臉,眼底閃過一抹凶光,問道:“拿來什麼?”
一旁的言達平插口道:“當然是連城劍譜了,萬師兄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
萬震山怒極反笑,伸手指著言達平與戚長髮,大聲道:
“放屁!連城劍譜不是被我盜去的,當年咱們得到那本……”
這句話尚未說完,他忽地反應過來。
此言一旦出口,豈非證實了自己三人為奪連城劍譜,弑殺師父梅念笙之事。
對於言達平和戚長髮,他自然恨不得讓這兩個人馬上去死,但他萬震山可不想因為坐實弑師之事,而身敗名裂。
雖然他的話隻說了一半,但場中眾人都不是傻子,僅憑這半句話,結合先前言達平與戚長髮之言,便能推測出萬震山三人當年弑殺梅念笙,乃是確有其事。
隻是不知道言、戚二人,今日為何會在眾人麵前承認當年那樁弑師惡行?
就不怕引起眾怒,被亂刃分屍麼?難道真如戚長髮所說的那般,他二人隻是因為不忿萬震山獨享連城劍譜,於是決定與萬震山魚死網破?
場中眾人念頭轉動之間,目光再次落在了萬震山的身上。
“萬震山,我草你老母!言達平和戚長髮當年雖然也參與了弑師之事,但罪魁禍首,卻是你這個卑鄙小人!他們兩個都承認了,你他孃的還想抵賴?”
一個粗獷暴躁的聲音,突然在眾人耳邊響起。
話音剛落,頓時就像是一點火星,掉在了火藥桶裡,引得其餘眾人,也不由得喧鬨嘈雜了起來。
“萬震山,我草你奶奶,你的兩位師弟都承認了,你還裝什麼蒜?”
“識相的快將那本連城劍譜交出來,讓大夥兒一起參詳參詳,否則定要一把火將你這府邸燒成白地,殺了你這欺師滅祖之徒,為武林除害。”
“萬震山、言達平、戚長髮,你們三個畜生,那份名為《百曉生談江湖》的江湖小報,確實冇有說錯,你們果然犯下了弑師之罪,虧我當初還半信半疑,早知如此,豈能容你等三人活到今日?”
“萬震山,我乾你奶奶,言達平、戚長髮二人雖然罪大惡極,但今日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能將當年的醜事說出來,足見其勇氣和懺悔之心。”
“而你這個弑師的主謀,到了此刻,居然還在這裡死不承認!哼,事實俱在,由得了你抵賴麼?”
“萬震山,我草你奶奶,識相的,快將連城劍譜拿出來,免得吃零碎苦頭。”
江湖中人本就不講究什麼文雅,罵起人來自然毫不客氣。
一時之間,粗口與狠話齊飛,老母共奶奶一色,許多人已在破口大罵,萬家的所有直係女性,突然名聲大噪,尤其是萬震山的奶奶。
不過,這些人雖然罵的凶狠,對萬震山三人當年的弑師惡行,也是頗為的憤怒。
但他們大部分的注意力,依然還是集中到了那本連城劍譜上麵。
此時已經有不少的武林人士,朝著萬震山圍攏了過來,神色之間滿是不善。
萬震山麵如死灰,向著言達平和戚長髮怒目而視,心想自己這兩個師弟素來陰狠狡詐,縱然想整死自己,也冇必要采取這種與自己同歸於儘的方法。
弑師之事一旦坐實,不僅是自己,他二人豈非也會死無葬身之地?
以他二人的精明,若非情勢所迫,絕不會做出這等與旁人同歸於儘的事。
難道他們已被人暗中控製,不得不在眾目睽睽之下,自暴惡行?
誰有這麼大本事,竟能讓自己這兩位武功高強,心機又極其陰險狠辣的師弟,聽命於他。
至於戚長髮方纔所說的那個理由,他是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的。
“萬震山、言達平、戚長髮,你師兄弟三人,已犯下百死莫贖的弑師大罪。”
“自此以後,江湖上將再無你們的容身之地!”
“看在你們成名不易的份上,你們現在自裁吧!若是逼得大夥兒動手,免不了要吃零碎苦頭,真要到了那等地步,就不是自我了斷那麼簡單了。”
一個年約六十,頭髮花白的老者,朗聲說道。
他所在的位置,原本與萬震山至少相距四丈有餘。
然而也不見他如何屈膝縱躍,隻是身形一閃之間,便已出現在了萬震山的麵前,速度之快,宛如憑空瞬移一般。
眾人見此情形,不禁齊齊變色,僅憑這手輕功,便知眼前這名老者的武功深不可測。
隻是對於他口中所說的話,場中眾人卻頗不以為然。
萬震山三人雖然罪大惡極,但當今之世,據說隻有他們師兄弟三人,可以解開連城訣之秘,若是現在就逼他們自儘,這世上豈非再也冇有人,可以找到連城寶藏的下落了?
這些武林人士今天來到萬府,可不是為了參加萬震山的五十歲壽辰,而是為了連城寶藏而來。
若是在平時,殺了這三個弑師逆徒,行伸張正義之舉,這些武林人士自然冇有話說。
但要解開連城訣之秘,卻離不開萬震山三人。
所以,在場絕大多數的武林人士,都不想讓他們現在就死。
隻是……
方纔說話的那名白髮老者大有來頭,乃是北四怪“風虎雲龍”之中的韋虎,在江湖上大名鼎鼎,與南四奇“落花流水”四位大俠齊名。
因此,在場眾人雖然不讚成現在就逼萬震山三人自儘,但懾於韋虎的武功和江湖地位,對於他說出來的話,一時之間,倒也冇有人敢站出來表示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