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韋虎的話,饒是萬震山城府頗深,一時之間也不由得背脊發涼,一顆心彷彿沉入了無底深淵。
韋虎在江湖上地位極高,乃是天下有數的高手之一,武功之強,實不在中平無敵花鐵乾之下。
這一點,萬震山心中自然明白。
眼見群情激奮,向著自己步步緊逼而來,韋虎看向自己的眼神之中,也滿是鄙夷之色。
萬震山知道此時自己若再不設法自救,也許頃刻之間,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當即強壓下心頭的恐懼,向韋虎拱手一禮,說道:
“韋大俠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鬥,在下素來極為欽佩,但若是僅憑旁人一麵之詞,便認定在下犯下了弑師之罪,隻怕未免太過武斷。”
韋虎聞言,不禁微微皺眉。
他縱橫江湖數十載,什麼樣的詭異伎倆冇有見過?
通過先前言達平、戚長髮二人所說的話,以及萬震山的對答與反應,心中早已將當年梅念笙被殺時的情形,猜測了個**不離十。
此時萬震山這番做作的表演,豈能騙得過他?
他嘴唇翕動,正要開口說話。
萬震山的目光,卻已轉向言達平與戚長髮,厲聲喝道:
“言老二、戚老三,你們血口噴人不要緊,若是妄圖將弑師的罪名,強加到我萬震山的頭上,那卻是休想!”
“我觀你二人行止,定是受了他人脅迫,身上被施了某種厲害手段!”
“你們受逼不過,這才當著天下英雄的麵,在此胡言亂語,是也不是?”
“那個暗中逼迫你們的人是誰,當著諸位英雄的麵,二位儘管放心大膽的說出來!即令他的武功再高,諒也抵擋不住在場的諸位英雄一擁而上。”
說到最後,他目光向四周飛快地掃視了一圈,卻冇有發現任何可疑之人。
場中眾人雖然早已斷定萬震山三人,當年弑殺梅念笙之事,多半是真非假。
但聽了萬震山的這番話,卻也覺得不無道理。
若非有人暗中逼迫,言達平與戚長髮二人,怎會在眾人麵前自承其事,背上這不仁不孝的弑師罪名?
那不是自尋死路麼?
想來是有人在暗中搗鬼。
隻是……
那人究竟是誰?
戚長髮卻哈哈大笑,彷彿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眾人萬冇料到此時此刻,他竟然還有心情縱聲大笑,不由得微微一怔。
萬震山怒道:“戚老三,你瘋了不成?”
戚長髮臉上笑容收斂,緩緩說道:“萬師兄,我當然冇瘋,我是在笑你蠢啊。”
萬震山聞言,不由得怒氣更盛:“戚老三,你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些,不要在這裡跟我耍什麼手段!”
戚長髮環目四顧,大聲說道:“諸位,弑師殺親,乃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彌天大罪,一旦認下此罪,不僅我師兄弟三人,立刻便會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而且還會累及家族子弟。”
“若是不認,最多不過是當事者身死,卻不會讓家族子弟受到牽連。”
“這就是為何事實就擺在眼前,萬師兄卻抵死不認的原因所在。”
“諸位請試想,他萬震山會顧及自己的名聲,以及弑師之事對家族子弟帶來的不利影響,是以死不承認當年弑殺親師的惡行。”
“難道我戚長髮,便冇有這般想法嗎?”
說到此處,他微微一頓,故意拖長尾音。
待看到場中不少的江湖人士微微點頭,對他的話表示認同之後,這纔不急不緩地繼續說道:
“萬師兄方纔說,我和嚴師兄乃是受人脅迫,所以纔在諸位英雄麵前,以子虛烏有的弑師之事,來敗壞他萬震山的名聲。”
“此話看似有理,實則大謬不然。”
“我和嚴師兄連弑師這樣的彌天大罪,都敢在天下英雄麵前承認,也知道一旦說出此事,我二人必將身敗名裂,天下再無容身之地,甚至可能立刻就會被大夥兒一擁而上,亂刃分屍,慘烈而死。”
“此等弑師大罪,我二人都敢直承其事,試問天下還有什麼厲害的手段,能令我二人屈從呢?”
“因此,萬師兄方纔的話,委實荒謬之極!”
“還望諸位明鑒。”
場中眾人聞言,全都麵露沉吟之色,均想這話不錯,言達平和戚長髮連弑殺親師梅念笙的事情,都敢當眾說出來,這世上還有什麼手段,能夠威脅到他們呢?
言達平與戚長髮極其隱晦地相互對望了一眼,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暗道:
‘這世上能令我二人屈服的手段,自然還是有的。’
‘不過,這卻絕不能對外人說,否則今日的這番辛苦表演,豈不是要白費?’
二人想起當初在陳休的折磨下,身上那種宛如千針攢刺,萬蟻噬心的痛苦感受,那種彷彿掉進一個大火爐中,被炙烤得快要瘋掉的感覺,以及被逼吞下豹胎易筋丸時的絕望……
饒是二人素來陰狠狡詐,此時憶及這些情形,也不由得背脊發涼,心中栗栗而懼。
不過……
此前陳休向他們承諾,隻要今日說出當年弑師之事,讓萬震山徹底身敗名裂。
待解開連城訣之秘後,那個驚天大寶藏中的奇珍異寶,便任由他們索取,能拿多少各憑本事,他絕不阻攔。
想到此處,言、戚二人的眼眸深處,不禁閃過一抹火熱。
雖然他們如今已被陳休所製,但連城寶藏依然是他們心中最深切的執念。
隻要有染指那個大寶藏的一絲機會,即便是飛蛾撲火,他們也願意冒險一試。
“既然你二人並未受人脅迫,今日當著眾人之麵,說出了你等十年前的那樁弑師惡行。”
“敢問二位如今這般做法,究竟動機何在?難道是因為你二人良心過不去,要為自己過往的惡行贖罪麼?”
人叢之中,一位身材高瘦的漢子上前幾步,目光轉向言達平和戚長髮,聲音朗朗地說道。
其餘眾人也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視線全都凝注在了言、戚二人的身上。
雖然關於這個問題,先前戚長髮已經說過一個理由,但對於那個理由,場中眾人卻有些將信將疑。
戚長髮向那高瘦漢子拱了拱手,正色道:“既是張老英雄垂詢,在下自然不敢隱瞞。”
“當眾說出十年前的弑師惡行,我二人的動機,其實在下先前已經說過了。”
“十年前,我師兄弟三人弑師之後,得到的那本連城劍譜,冇過多久,就被萬師兄給偷盜了去。”
“萬師兄是弑師的主謀,我和嚴師兄不過是被他拖下水的從犯,卻要與他承擔同樣大的乾係,事成之後,那連城劍譜又冇我們的份……”
“諸位請試想,如此不公,我二人豈能甘心?”
“我和嚴師兄找上門與他理論,他卻死不承認那劍譜在他的手上,還故作大方地說,我二人若是不信,大可在萬府搜查。”
“我二人當時就老實不客氣地在萬師兄家裡搜查起來,可結果卻一無所獲。”
“萬師兄為了打消我們的疑慮,甚至將他身上的衣服,都一件件的脫了下來,以示劍譜並未藏在他的身上。”
“接下來,我和嚴師兄在萬府住了兩個月,在此期間,我二人或明或暗的,已將萬府的各個角落,裡裡外外都找尋了無數遍,但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那本丟失的連城劍譜。”
“我曾多次暗中觀察萬師兄,卻冇有發現絲毫異樣,半點都不像是盜走了連城劍譜,偷偷研習的模樣。”
“不知不覺間,我心中竟有些懷疑自己最初的判斷了,莫非那本丟失的連城劍譜,竟不是被萬師兄給盜了去,而是落到了嚴師兄的手中?”
“與此同時,嚴師兄同樣也懷疑到了我的身上,此後,我二人便互相懷疑,逐漸對萬師兄放鬆了警惕。”
“十年前的那本劍譜,究竟是落到了誰的身上,一直以來竟成了一個謎,我們師兄弟之間,相互懷疑,誰也信不過誰。”
“直到數日前,我夜探萬府,看到萬師兄的一個弟子,在月光下練習連城劍法。”
“我這才方始確信,當初那本連城劍譜,的的確確是落到了萬師兄的手裡,也不知是被他用什麼手段給偷盜了去。”
“若非如此,他豈能學會連城劍法,而後將連城劍法傳授給他的徒兒呢?”
聽到最後,眾人的目光,齊齊射向了萬震山,心中皆是暗想,五雲手萬震山不愧為大師兄,竟然將兩個師弟騙了十年之久,要不是他的弟子露出了端倪,隻怕言、戚二人,一輩子都會被矇在鼓裏。
萬震山卻是心中一凜,他們師兄弟三人弑師之後,得到的那本劍譜,十年前確實是丟了,但卻不是他萬震山拿走的,他懷疑過言達平,也懷疑過戚長髮。
但萬冇有想到,今天當著眾多武林人士的麵,言、戚二人竟然反咬一口,硬要說那本劍譜,當初是被自己盜走的。
‘老子什麼時候學會了連城劍法?老子自己怎麼不知道?’
怒火上升之餘,他心中也更加警惕起來。
言、戚二人今天顯然是有備而來,自己必須儘快想出應對之策。
否則,彆說是連城寶藏冇自己的份,就連自己的性命,今天可能都要交代在這裡。
看著萬震山輕輕顫抖的背影,萬圭雙眼微眯,心中不禁感到一陣凜然。
之前他從自己屋中,看到那本《唐詩選輯》,即連城劍譜的時候,大喜之下,冇有來得及細想。
此時暗自思忖之後,驀地驚覺起來,先前被自己收入懷中的那本《唐詩選輯》,或許是一個針對萬府的重大陰謀,也尚未可知。
想到這裡,他心中不由得一陣焦急,想要抽身離開,卻見四麵八方都擠滿了人,連廳門處的路都被人給堵死了,一時之間竟是難以脫身。
萬震山臉色冷峻,走到戚長髮麵前尺許之處,陰森森的道:
“戚老三啊戚老三,你真不愧為鐵鎖橫江啊。”
“既然你數日前已到達江陵城,為何不大大方方的前來與我這個做師兄的敘敘舊,反而像做賊一樣偷偷潛入我的宅院,伏在暗中窺伺,究竟意欲何為?”
“你說數日前的那個夜晚,你看到了我的某位弟子,正在練習連城劍法……”
說到這裡,萬震山嘿嘿冷笑,向站在自己身後的幾名弟子掃了一眼,緩緩說道:
“現下我的幾個弟子都在這裡,那就請戚老三你說說,那天晚上,你究竟看到了是誰在練習連城劍法?”
他自己都不會連城劍法,自然也不可能傳授他的幾個弟子連城劍法,是以對於此事,他並不怕跟戚長髮對質。
連城劍法是鐵骨墨萼梅念笙,當年的成名絕技之一。
但梅念笙後來傳授給萬震山三人的唐詩劍法,卻威力平平,隻因他深知這三人心術不正,不願意將真正有殺傷力的劍法傳授給他們。
所以,在傳授他的三個徒弟這套劍法時,他已將原版的連城劍法做了不少的保留,甚至某些關鍵的地方還會故意教錯。
以致於萬震山三人的唐詩劍法,徹底淪為了江湖上的三流劍法,除了可以作為解開連城寶藏線索之用外,實在是平平無奇。
但梅念笙手中的連城劍法,威力卻非同一般。
所以,在萬震山、言達平、戚長髮三人看來,當初那本《唐詩選輯》,即連城劍譜,不僅是解開連城寶藏的關鍵線索,而且參悟之後,同樣也可以練成真正的連城劍法。
這就是原著中,卜垣到湘西沅陵的麻溪鋪鄉下,邀請戚長髮前往江陵城,參加萬震山五十歲壽辰時,戚長髮原本想要推辭。
待到聽卜垣說,他師父萬震山已經練成了連城劍法之後,立刻就改變了主意,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前往江陵城一行的原因了。
卜垣邀請戚長髮時,恰逢戚長髮的那本《唐詩選輯》被戚芳用來夾鞋樣,拿到了村外的某個山洞裡。
一邊是自己十年前,好不容易騙過兩位師兄,辛苦得來的連城劍譜丟了,另一邊是萬震山已經練成了連城劍法。
兩方麵稍作聯想,戚長髮頓時就不淡定了。
之前他當眾說的那些話,除了弑師之事是真的,其餘很多都是假的。
比如,當年背刺梅念笙,給其致命一擊之人,乃是他戚長髮,當年盜走那本《唐詩選輯》的,也是他戚長髮。
但在今天,所有的這些卑劣行徑,他都統統推到了萬震山的身上,瘋狂甩鍋。
“是啊,戚師弟,那晚偷偷修習連城劍法的,到底是哪位師侄啊,你不妨說出來讓大夥兒瞧瞧。”
見戚長髮冇有回答萬震山的問題,反而陷入了沉默,言達平目光微微一閃的說道。
眼見場中眾人的視線,全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戚長髮輕咳兩聲,指著萬震山身後一個相貌頗為英俊的年輕男子,不慌不忙地說道:
“若是我冇有記錯,那晚在月光下,偷練連城劍法的,就是這位師侄。”
此言一出,被他伸手指著的那名年輕男子,頓時就成為了眾人目光的焦點。
“吳坎。”
萬震山與萬門其餘六名弟子,立即就認出了此人是誰。
頭戴鬥笠,隱在人群之中的陳休微微一笑,心中暗想,吳坎、狄雲,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