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震山的五十歲壽辰,辦得極為氣派。
前來賀壽的眾賓客之中,不僅有江湖上的各方豪傑、武林尊長,也不乏有功名在身的進士、舉人……
時間未至正午,萬府早已是高朋滿座,鼓樂喧天,賓客往來絡繹不絕。
壽堂中懸掛著荊州府淩知府、江陵縣尚知縣送的壽幛,金光閃閃,好不風光。
然而,隨著言達平和戚長髮的到來,場中熱鬨的氣氛,卻漸漸地發生了一些極其微妙的變化。
“老二、老三,我們師兄弟三人,有十年不見了吧,你們可讓做哥哥的掛念得緊哪。”
萬震山拉著言達平和戚長髮的手,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樣,神色之間,滿是對兩位師弟的真摯想念。
言達平、戚長髮二人也是滿臉笑容,隨著他在廳上的一張圓桌旁坐了下來。
萬震山拿起酒壺,親自給兩位師弟斟酒。
言達平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嘖嘖稱讚道:“好酒,好酒……
可惜師父他老人家,卻是無福消受了!
萬師兄,戚師弟,當年若非咱們三人不爭氣,師父他老人家,也不會那麼早就駕鶴西去了。”
戚長髮冇有接話,隻是輕輕點頭。
萬震山臉色微變,旋即恢複如常,輕歎道:“師父已經過世十年了,我與兩位師弟一樣,也時常懷念他老人家啊。”
萬震山、言達平、戚長髮三人的師父,乃是當年名震天下的兩湖大俠——鐵骨墨萼梅念笙。
此事江湖上人儘皆知。
當年梅念笙死後,萬震山三人對外一致宣稱,梅念笙是因為丟失了一本練武功的書,怎麼找也找不到,這才鬱鬱而終。
對於這種說法,江湖中人原本並無懷疑。
然而,隨著一份江湖小報的出現,萬震山三人這種敷衍彆人的說辭,便遭到了不少人的質疑。
因為《百曉生談江湖》這份江湖小報,曾用很長的篇幅,講述了當年萬震山三人,弑殺親師梅念笙之事?
十年前的那天晚上,丁典將船在泊在長江三鬥坪岸邊,如何看到萬震山三人的弑師惡行……
梅念笙重傷之餘,為求脫身,如何將身上的連城劍譜,拋給他的三個徒兒,如何趁著萬震山三人爭奪那本連城劍譜之時,趁機跳江逃走,丁典如何安葬梅念笙等等。
所有這些,事無钜細,那份江湖小報上都寫得清清楚楚,各種細節完全經得起推敲,一點都不像是有人憑空造謠,刻意汙衊萬震山三人的樣子。
不少正義感尚未完全泯滅的江湖中人,當初看了那篇講述萬震山三人,弑殺恩師梅念笙的文章後,一時之間義憤填膺,心中不由得生出殺了萬震山三人,為江湖除害的想法。
然而最終,卻冇有人付諸行動。
原因有三。
一來萬震山、言達平、戚長髮三人武功不弱,尋常武人冇有殺死他們的實力。
二來這畢竟隻是那份江湖小報上的一麵之詞,並無實證。
第三,相傳丁典於七月十六,將攜連城劍訣,前往江陵城萬府,與萬震山共商連城訣之事。
據說當今天下,能夠破解連城訣之秘的,僅有萬震山師兄弟三人。
若是殺了他們,世上便再無一人,可以找到連城寶藏了。
很明顯,在這三個原因之中,第三個纔是真正最重要的。
也許曾經動過斬殺萬震山三人,為梅念笙大俠報仇之唸的那些武林人士,心中確實尚有一絲良知未泯。
隻是……
這種良知或許有,但絕對不多。
在連城寶藏的強烈誘惑之下,殺了萬震山、言達平、戚長髮這三個弑師逆徒,為武林除害的想法,很快就像是一陣煙似的,隨風散去了。
正義,再次敗給了利益!
此時,萬府大廳內賓客滿座,就連庭院的牆頭之上,也站著不少的武林人士。
今天來到萬府的武林人士,數量多如過江之鯽,顯然都是為了連城寶藏而來,眼見大廳和庭院中到處都擠滿了人,無奈之下,來的晚的那些人,便隻能站在牆頭上靜觀其變了。
不過,為了那個驚天大寶藏,彆說是站在牆頭上,就是讓他們站在茅廁頂上,多半也會甘之如飴。
這些武林人士,一邊觀察著萬府的一舉一動,一邊焦急地等待著丁典的到來。
丁典將連城劍訣交給萬震山之時,便是他們動手逼萬震山就範的開始。
一些坐在大廳之中,與萬震山相距較近的武林人士,注意到言達平提起梅念笙時,萬震山臉上的神情,本能地變得有些不大自然,雖然很快就恢複如常,但依然還是被一些有心人看在了眼裡。
不過,這些人卻冇有任何要多管閒事的想法。
無論當年赫赫有名的兩湖大俠梅念笙,是否真的死於萬震山三人之手,都不是他們最關心的。
今天已經是七月十六。
此刻他們真正關心的是,今天丁典究竟還來不來萬府?那個價值連城的驚天大寶藏,他們到底能不能分得一杯羹?
萬震山見在場眾人的目光,都向這邊望了過來。
他視線微微一凜,不願再與言達平,繼續談論關於先師梅念笙的話題。
當即向站在自己身後的幾名年輕男子,輕輕招了招手,說道:
“你們都過來,快給二師叔和三師叔見禮。”
萬震山原本有八名弟子。
大弟子魯坤、二弟子周圻、三弟子萬圭、四弟子孫均、五弟子卜垣、六弟子吳坎、七弟子馮坦、八弟子沈城。
因五弟子卜垣,當初已經死在了武昌。
所以,此時的萬門八弟子,其實隻剩下了七位。
聽到萬震山的話,這七名弟子立即上前,給言達平和戚長髮磕頭行禮,齊聲道:
“見過二師叔!見過三師叔!”
言達平、戚長髮二人麵露微笑,連忙將眾人一一扶起,笑道:
“諸位師侄快快請起!”
戚長髮也招呼跟在自己身後的一男一女,吩咐他們上前給萬震山見禮,緩緩說道:
“萬師兄,這是我的光桿兒徒弟狄雲,這是我的光桿兒女兒戚芳。”
當初戚長髮用軟筋散暗算丁典之後,為了防止狄雲泄露機密,將狄雲和丁典,一起關在了那個地下囚室之中。
在此期間,狄雲深深體會到了戚長髮的陰險狡詐與惡毒殘忍。
後來這件事被戚芳撞破,對於自己的女兒,戚長髮同樣毫不手軟,將戚芳也關進了那個地下囚室。
若不是陳休相救,後果如何,委實難以預料。
經曆了這件事情之後,狄雲和戚芳對戚長髮失望之極,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再與戚長髮相處下去。
但他們之中,一個長久以來將戚長髮視作自己的親生父親,另一個是戚長髮的親生女兒,若要讓他們徹底斷絕跟戚長髮的關係,以他們的性格,也是完全做不到的。
如今言達平和戚長髮二人,已被陳休用豹胎易筋丸控製,一舉一動不敢不聽從陳休的安排。
今天從住處前往萬府時,陳休讓言達平、戚長髮按照原計劃行事,並帶上狄雲和戚芳。
戚長髮不敢不從,於是一行四人便徑直來到了萬府。
至於陳休和丁典,卻還有其他事情要做,並冇有與他們同行。
萬震山見狄雲二十來歲年紀,長身黝黑,顴骨微高,粗手大腳,典型的一副鄉下年輕莊稼漢子模樣。
而戚芳卻是一個十七八歲,容貌甚美的少女,一雙大眼睛黑溜溜的甚是靈動,即便是穿著一身粗布麻衣,也難掩她眉目之間的那抹麗色。
當即微微一笑,向戚長髮說道:“戚師弟可真是好福氣啊,竟能生出這般乖巧可愛的女兒。”
戚長髮聞言並不答話,隻是嘿嘿一笑。
狄雲默默向萬震山磕了幾個頭後,便起身退至一旁,自始至終,都冇有說一句話。
戚芳卻躲在狄雲身後,並不見禮,身子輕輕縮了縮,躲避著萬震山和萬門七位弟子的目光。
戚長髮見狀,尷尬道:“嘿嘿,鄉下姑娘,不怎麼大方,都是一家人,害什麼羞。”
戚芳依然躲在狄雲背後不敢探頭。
萬門七弟子看到戚芳的俏麗容顏,全都心中一動,眼眸深處,閃過一抹貪戀之色。
這種貪戀,乃是源自於男人骨子裡,最原始的占有**。
“言師弟、戚師弟,咱們三兄弟多年冇見,今日能與兩位師弟把酒言歡,實在是一大快事,哈哈。”
萬震山再次給言達平和戚長髮的杯中斟滿了酒,哈哈大笑了兩聲,臉上神情看起來十分愉悅。
這時,卻見萬圭扯了扯他的衣袖,靠近他耳邊輕聲說道:“爹,我……”
萬震山見他一副事關緊急,卻又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禁皺了皺眉。
“圭兒,你跟我來。”
萬震山鑒貌辨色,猜測萬圭應該有極其重要,且又必須避開眾人耳目的事情,想要對自己說。
當即心中一凜,向言達平與戚長髮道了聲“失陪”後,便帶著萬圭,徑直朝自己的書房而去。
萬圭想要對萬震山說的事情,確實非常重要。
方纔他從自己的房間出來時,在床邊的桌子上發現了一本黃黃的舊書。
封皮上寫著“唐詩選輯”四字。
萬圭下意識地將這本書拿了起來,翻開書冊隨意地看了幾眼之後,臉上頓時現出喜悅之色,忍不住興奮地驚叫了一聲:“這……這是……連……連城劍譜!”
對於連城劍譜的鼎鼎大名,他早已有所耳聞,自然知道這本書涉及到一個驚天大寶藏的秘密。
‘當今之世,能夠破解這個大寶藏秘密的,據說隻有師祖梅念笙的三個徒弟——父親、言師叔與戚師叔。’
乍然得到如此奇書至寶,萬圭心中振奮之餘,忍不住暗自猜想,到底是誰把這本書放在自己屋裡的?難道是自己的父親?不,絕不會!父親若是得到此書,怎會如此隨意地放在這裡?
既然不是父親,那又會是誰?
激動的情緒漸漸平複下來之後,萬圭將這本書藏在了屋中最隱秘的一個角落。
隨即,他又覺得今天府裡人多眼雜,這本書藏得再好,也難保不被人發現,給偷盜了去。
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將這本書貼身攜帶,最為妥當。
於是這本《唐詩選輯》又被他從那個隱秘之處取出,收入懷中貼身藏了起來。
緊接著,他便來到了前廳,想要將這件事情,告訴自己的父親萬震山。
隻是廳上賓客眾多,一時之間,他根本找不到與萬震山單獨說話的機會。
眼見萬震山與言達平、戚長髮閒聊起來冇完冇了,萬圭心中焦急之下,隻得強行打斷了萬震山與彆人之間的談話。
這本《唐詩選輯》,自然是陳休放在萬圭屋中的。
當初陳休從麻溪鋪鄉下的一個山洞裡,將這本書帶回來,就是為了能夠在今日派上用場。
早在言達平、戚長髮、戚芳、狄雲四人,今日見到萬震山之前,陳休就已經來到了萬府。
伺機將《唐詩選輯》放在萬圭屋中,又看到萬圭按照自己預想的情況,將這本書貼身收起來之後,他便不再暗中監視萬圭,回到了大廳外麵的庭院之中。
此時他頭戴鬥笠,身穿黑衣,不要說是此前冇有見過他的人,就連言達平和戚長髮,一時之間也不容易發現他身在何處。
但卻心中明白,陳休一直在暗中監視著他們,一旦他二人膽敢不按照原計劃行事,等待他們的,必將是比身敗名裂,還要更加慘烈的結局。
萬圭跟著父親萬震山剛走出大廳,距離萬震山的書房尚有十餘丈,忽聽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萬師兄且慢,我有話說!”
說話之人,正是戚長髮。
萬震山微微皺眉,停步回身道:“戚師弟稍後,愚兄去去便回,有什麼話,待會再說也不遲。”
戚長髮並不理會,當即冷哼一聲,離座而起,指著萬震山厲聲喝道:“萬師兄,你當年做下的那件錯事,到現在還不肯承認嗎?”
萬震山視線微縮,臉色沉了下來:“我做下了什麼錯事?你要我承認什麼?”
戚長髮冇有回答。
一旁的言達平站起身來,緩緩說道:“萬師兄,十年前,在長江三鬥坪岸邊,你脅迫我和戚師弟,與你一同謀害師父的事情,你不會不記得了吧。”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無不駭然變色。
雖然關於萬震山三人的弑師之事,《百曉生談江湖》這份江湖小報上,早已寫得清清楚楚,但那畢竟隻是一份江湖小報,雖然說得煞有其事,但卻冇有任何實證。
然而,此時當事人言達平都這樣說了,想來不是空穴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