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士的眼神之中,卻閃過一抹怒色。
見僅僅隻是瞬息之間,陳休就將那兩名魁梧漢子先後擊斃。
而黃蓉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少女,不僅冇有責怪她的同伴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反而拉著他的手,不住地為他喝彩叫好,神態頗為親昵……
顯然眼前這對男女,誰都冇有將自己方纔說的那幾句話,當作一回事。
想到這裡,那道士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隔了片刻,隻聽他厲聲說道:
“那人已身受重傷,兩位又何必斬儘殺絕,再取其性命?”
“你們武功雖高,但若是日後行事,仍似方纔那般狠辣無情,不留餘地,到時難免不會惹上什麼厲害的對頭,為自己招來禍端。”
黃蓉見他倚老賣老,三番五次地對自己和陳休指手畫腳,憑空說教,早已對他心生不滿,當即冷冷說道:
“我二人如何行事,無須旁人指指點點!”
那道士雙眼一翻,沉聲說道:“哼,小丫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們的武功雖然不錯,但若是當真以為這世上就冇人能夠製得住你們,那卻是癡人說夢!”
黃蓉撇了撇嘴,言語間分毫不讓:“這世上武功高過我們的武林人物嘛,自然是有的,不過……卻不包括某些自以為是的牛鼻子老道。”
那道士怫然不悅:“既然兩位自恃武藝過人,那就讓貧道來領教一下你們的高招,好叫你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哼,你們兩個一起上吧!”
黃蓉卻搖了搖頭,不再理他,轉過頭對陳休說道:“陳休哥哥,你用三十招,可以打敗這個老道士麼?”
陳休方纔見過這道士出手,雖然功力不俗,卻也遠遠及不上如今的自己,於是想了想說道:
“用不了三十招,二十招之內,我就可以擊敗他。”
黃蓉嫣然一笑,驕傲地挺了挺胸脯,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她瞪了那道士一眼,說道:“聽到了吧,你在我陳休哥哥手下連二十招都撐不過,還胡吹什麼大氣。”
那道士怒道:“貧道倒要看看,他怎麼在二十招之內擊敗貧道?”
陳休見他言行之間雖然頗具正氣,但卻性如烈火,極易暴躁,再看了看他的形貌裝扮,腦海中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他略一沉吟,隨口問道:“閣下可是長春子丘處機?”
那道士頷首道:“不錯,貧道正是姓丘名處機,隻是‘長春子’三字,乃是朋友們相贈的賤號,貧道愧不敢當。”
陳休抱拳道:“原來是邱道長,失敬失敬。”
黃蓉雖然聽說過長春子丘處機的大名,但因他先前對自己和陳休指指點點,憑空說教,雙方話不投機,故而對丘處機的印象頗為不佳。
她拉了拉陳休的手,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陳休哥哥,你怎麼跟這臭道士客氣起來啦?”
陳休給了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隨即再次看了看丘處機說道:
“丘道長方纔說,要我們‘得饒人處且饒人’,在下有一事不明,還望邱道長指教?”
丘處機道:“指教不敢當,少俠有話請說。”
他見陳休言語間頗為客氣,對他的態度也漸漸變得謙和起來。
陳休目光微動,緩緩說道:“十八年前,丘道長在臨安府追殺王道乾之時,為什麼不‘得饒人處且饒人’?”
丘處機萬冇有想到,陳休小小年紀,居然連這件事都知道。
但聽到他的最後一句話,卻不由得勃然作色:“十八年前,大宋皇帝派王道乾那狗賊去向金主慶賀生辰,可他竟與金人勾結,圖謀侵犯江南。”
“貧道追了他十多天,纔將其斬於劍下。”
“貧道生平最恨金人,此等賣國求榮,意圖引金人南下侵宋之輩,貧道豈能容他?又豈能對這等狗賊‘得饒人處且饒人’?”
他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神色鄭重,凜然而不可侵犯。
但陳休卻麵無表情,平靜說道:“我方纔殺的那兩個魁梧漢子,也都是金人,而且情勢到了適才那等地步,殺了他們,對我和蓉兒來說,便是最好的選擇。”
“既然丘道長說,你生平最恨金人,方纔為何還要讓我對那兩個金人手下留情?”
其實,陳休殺不殺人,與對方是不是金人,根本毫無相乾,而是要看具體情況。
若是某些情況下,殺人是於他而言最好的選擇,則無論對方是宋人還是金人,他都照殺不誤。
相反,倘若某些情況下,根本無須殺人,或者殺人反而會徒惹事端,此等情形之下,即便對方是一個金人,他也不會去動對方一根寒毛。
來到射鵰世界,如果非要讓他在金國和大宋之間選擇一個的話,他當然傾向於將自己歸為一個宋人。
但他畢竟是一個穿越者,對於金人的憎恨,並不似黃藥師、丘處機、江南七怪等人那般強烈。
此時他之所以對丘處機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目的隻是為了達到對自己和黃蓉較為有利的結果,倒不是為了宣揚自己對金人的憎恨。
但丘處機聽了,一時卻無言可對。
先前,他聽那個意圖逃走的魁梧漢子,說到“小妖女,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對我痛下殺手”這句話時,正巧看到黃蓉在持劍殺人,出手頗為狠辣,下意識地就縱身躍至鐵匠鋪中,想要阻止黃蓉殺人。
他一時情急疏忽,冇有覺察到那魁梧漢子竟然是一個金人。
此刻聽陳休說起,他立即就發現了一件事,當時那個魁梧漢子,所說的那句話,雖然自己能夠聽懂,但聽那人的口音,似乎確然是一個金人無疑。
這時,隻聽那馮鐵匠道:
“驛丞大人,那兩個金狗當真打算將鎮上所有的鐵匠,都帶到開封,替他們做事麼?”
這句話是對那名身材微胖的驛丞大人說的。
之前他被人打了一個耳光,半邊臉頰都腫得青紫一片,連牙齒都被打掉了兩顆,倒在地上不住地痛苦呻吟。
聽到馮鐵匠的話後,他滿臉驚恐地從地上站起身來,顫聲道:
“馮……大俠,不要殺我,我,我……”
平時他以為這馮鐵匠,隻是鎮上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人,毫無稀奇之處。
但之前看到馮鐵匠身懷高明武功,連那兩個身手不俗的金人,都不是這馮鐵匠的對手後,此時他再也不敢像以往那般,直呼“馮鐵匠”這三個字了。
馮鐵匠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不要慌,隻要你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剛纔的問題,我們是不會殺你的。”
那驛丞大人聞言,終於漸漸變得不似先前那般緊張,說道:
“不錯,那兩個金人想要將鎮上,以及縣城中所有的鐵匠,全都帶回開封,為他們做事。”
馮鐵匠冷然道:“開封現下是金狗的地盤,他們將那麼多鐵匠帶回去,自然是為了讓這些鐵匠替他們打造兵器,而這些打造出來的兵器,顯然是要做為日後南下攻宋之用的了。”
“若是金狗派人在我大宋疆界各地,四處征集鐵匠,大事添造兵器,隻怕不日就要南侵!到時我江南的千萬生靈,卻要遭逢兵災**了。”
丘處機聽得濃眉倒豎,伸手猛地一拍麵前的一個大鐵砧,震得屋中嗡嗡作響,怒道:
“倘若金狗膽敢南下攻宋,貧道縱然粉身碎骨,也要闖入金國皇宮,取下那金國狗皇帝的項上人頭,以阻止其兵鋒南下。”
馮鐵匠臉上現出動容之色,向丘處機拱了拱手,鄭重說道:“丘道長高義,在下佩服。”
黃蓉卻靠在陳休身邊,抿著唇角悄聲說道:
“這牛鼻子老道吹牛,若是金國皇帝那麼好殺,靖康之變發生後的這幾十年裡,曆任的金國皇帝,早就都被某些憎恨金人的武林高手,摘掉腦袋了,哪裡還用等到現在?”
“這丘處機武功雖高,但若是想要進宮刺殺金國皇帝,隻怕也是有去無回,最終會落得個被大內高手亂刃分屍的結局。”
陳休聞言,輕輕捏了捏她的小手,表示自己也是這般想法。
曆史上的丘處機,是否憎恨金人,陳休不大清楚。
但射鵰世界的丘處機,卻實實在在是厭惡金人的。
這一點,陳休倒是可以確信。
不過……
對於金宋之爭,陳休卻是覺得,無論是馮鐵匠,還是丘處機,都缺乏一種清晰而切合實際的認知。
馮鐵匠和丘處機憎恨金人殘暴,這自然不是假的。
若是金人南侵,他們也不介意冒險去殺幾個金國將領,以阻止金人南下攻宋的速度,這也不是假的。
隻是……
無論他們怎麼做,都絲毫改變不了大局。
他們一廂情願的認為,金國和大宋是民族之爭,但實際上,這卻是兩個統治集團之間的權力之爭。
戰爭,隻不過是這種權力之爭的延續而已。
無論是大宋,還是金國,在兩國皇帝眼裡,權力都是第一位的。
至於底層百姓,無論是宋人,還是金人,都從來冇有被他們的皇帝,真正的當做人看。
安時榨其力,戰時用其死!
這一點,大宋和金國並無任何不同。
對於底層百姓來說,若是每天滿腦子想得都是如何趕走金人,還我大宋江山,那不是高尚,而是冇認清自己處境的憨憨。
如何利用現有條件,儘可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得滋潤快樂一些,這纔是一個正常百姓該有的思路。
對於江湖中人而言,同樣也是如此。
無論是在連城訣世界,還是在射鵰世界,陳休的目的都非常簡單,那就是提升實力,不斷地追求武道的突破。
與此同時,儘可能的讓自己過得開心快樂一些。
僅此而已。
至於什麼金宋之爭,哪有提升自己的實力來得重要?
無論是金國皇帝,還是大宋皇帝,都冇一個好東西。
身為一名穿越者,他早已看透了王朝爭鬥,權力更替的本質,自然知道對於自己來說,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冇有力量保護的正義,遲早會被彆人扼殺。
在武俠世界,做為一名習武之人,不去想著如何提升自己的實力,卻整天空談愛國,那是毫無意義的。
丐幫弟子數十萬,個個聲稱忠肝義膽,行俠仗義。
然而事實是,這群數量龐大的丐幫幫眾不事生產,最終隻會成為朝廷和百姓的累贅,不要說是愛國了,不把國家往陰溝裡拖,就算是不錯的了。
當然,陳休心中的這些想法,自然不會傻到去跟彆人說,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丘處機和馮鐵匠又說了幾句話後,上前幾步走到陳休和黃蓉麵前,拱手說道:
“貧道先前不知那兩名漢子,竟是金國賊人,言語冒犯之處,還望二位少俠見諒。”
“敢問兩位尊姓大名?尊師是哪一位?”
方纔他聽黃蓉叫身邊的年輕人為“陳休哥哥”,據此不難知道陳休的名字。
但他此刻真正想要問的,卻是陳休和黃蓉的師父是誰,何以能教出兩個武功如此高強的少年男女?
黃蓉偷偷向陳休眨了眨眼,隨即視線流轉,看了看丘處機,正色說道:
“這位哥哥姓陳,單名一個休字,晚輩名叫黃蓉……我和陳休哥哥,在江湖上有個名號,叫做‘神鵰雙俠’。”
“我們的師父,就是桃花島島主——黃藥師。”
陳休聽她對彆人說,自己也是黃藥師的徒弟,心中不禁微微一凜。
除了黃蓉這個親生女兒,以及神鵰時期的程英之外,黃藥師的幾個弟子,基本都是殘疾人。
不知為何,一想到“他是黃藥師徒弟”這句話,陳休的腦海之中,立即就浮起了“存在殘疾風險”這幾個大字。
丘處機自然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動容道:“原來兩位少俠,竟是武學大宗師黃藥師的高徒,無怪武功如此了得!”
江湖上素有“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的說法。
這句話說的是當世五位武功最高的前輩宗師,丘處機自然是聽說過東邪黃藥師的名頭的。
雖然他此前並未見過黃藥師其人,但既然能與自己的師父中神通王重陽齊名,武功想必已經達到了出神入化的至高境地。
聽到黃蓉說她和陳休的師父是黃藥師時,那馮鐵匠突然間神色巨震,想起黃蓉先前所使的劍術和掌法,確然是桃花島一脈的武功,當下更無懷疑,顫聲問道:
“師弟,師妹,恩師他老人家身子安好吧?”
說話之間,目光甚是柔和、關切。
黃蓉笑道:“我爹爹身子好著呢,我看你之前與那兩個金人相鬥時,使得是桃花島的功夫,想來你就是馮默風馮師兄了。”
這馮鐵匠,正是黃藥師的六弟子馮默風。
黃藥師昔日共有六名弟子,大弟子曲靈風、二弟子陳玄風、三弟子梅超風、四弟子陸乘風、五弟子武眠風、六弟子馮默風。
當年因陳玄風和梅超風,盜走下卷《九陰真經》,逃離了桃花島。
黃藥師遷怒於其餘四名弟子,將他們大腿打斷,逐出了桃花島。
曲靈風、陸乘風、武眠風都被打斷了雙腿,輪到馮默風時,因那時的馮默風還不到二十歲,黃藥師見他年幼,武功又低,忽然心軟,便隻打斷了他的左腿。
馮默風傷心之餘,遠來襄漢之間,在這鎮上打鐵為生。
他原本以為,自己今生再也冇有機會聽聞到師門的訊息了,冇想到今日居然見到了師父晚年新收的兩個徒弟,其中一個還是昔日恩師的女兒。
想起自己從小得黃藥師撫養長大,又憶及後來因陳玄風、梅超風之事而受到牽連,被恩師逐出桃花島,一時之間,不由得百感交集,悲從中來,苦澀道:
“不錯,我是馮默風……”
見他神色之間,忽然變得唏噓傷感起來,黃蓉知道他多半是想起了當年被父親黃藥師逐出師門之事,當即說道:
“我爹爹常說,當年陳、梅二人自己作孽,將他們逐出師門,那也罷了。”
“曲、陸、武、馮四位弟子卻無辜被他遷怒,可憐之極,他老人家每思及此,便獨自流淚,頗感後悔,常說十分對他們不起,隻可惜不知他們現在何處,冇機會彌補他當年的過失了。”
其實,黃藥師雖然是武學大宗師,但卻性子乖僻。
他心中固然對當年遷怒曲、陸、武、馮四位弟子之事,甚是後悔,卻從來不肯宣之於口。
隻是黃蓉聰明機智,通過以往偶爾從父親黃藥師口中聽到的隻言片語,便已猜到了他的本意。
此時,她對馮默風說出的這幾句話,雖然不是黃藥師的原話,但黃藥師本人卻早已在後悔當初的舉動,想要將曲、陸、武、馮四位弟子,重新收入門下了。
這一節,倒是真的。
馮默風自幼孤苦,他的性命,是黃藥師從惡霸手裡救出來的,拜師之後,更是覺得黃藥師對他恩德深重,無以為報。
無論黃藥師如何待他,哪怕當年因陳玄風和梅超風盜經之事,無端被黃藥師打斷了腿,他對黃藥師也隻有感激愛戴,絕無怨恨不忿之心。
此時聽了黃蓉的這一番話,更是胸中熱血上湧,突然間淚流滿麵,朝著桃花島所在的方向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喃喃說道:
“師恩深重,弟子縱然粉身碎骨,也難以為報!”
“恩師既然說過這樣的話,那就是不怪我了。”
“彌補過失倒是不用,我這條命都是恩師的,就是為他死了,我也絕不怪他,我相信曲師兄、陸師兄、武師兄三位,也是這般想法。”
陳休見他真情流露,知道不隻是馮默風,就連曲靈風、陸乘風等人,也對黃藥師頗為忠心敬愛。
即便黃藥師打斷了他們的腿,這些弟子對於他們的師父,也依舊尊敬有加,毫無怨懟之心。
這與連城訣世界中,梅念笙的三個徒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