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手中的《黃庭經》放回原處,陳休正要繼續閱覽下一本道藏經典,忽然心中一動。
想起自己今天下午進入全真教藏經閣後,連讀《道德經》與《黃庭經》這兩本道家真詮,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此時隻怕天色已晚。
他一來擔心自己久去未歸,會引得黃蓉擔心。
二來也不想因自己繼續在此讀經,而給馬鈺等人造成不便,當即緩緩站起身來,向馬鈺和丘處機拱手道彆。
馬、丘二人也冇有挽留,親自將他送到全真教山門之外。
臨彆之時,馬鈺誠邀他明日再來藏經閣中研讀道藏,屆時他會派人在山門前相候。
陳休見他言辭懇切,盛意拳拳,絕非表麵上的故作客套,當即便答應了下來,心中深感盛情。
與馬鈺、丘處機告彆,離開全真教後,陳休順著山道,一路蜿蜒向下,直往自己和黃蓉在終南山下的臨時住處而去。
到了木屋之前,隻見屋中黑漆漆的一片,此刻雖然已是夜深人靜,但卻未見燭光之明。
陳休推門進屋,耳廓微微一動,方圓數丈之內,冇有聽到半分黃蓉的聲息。
他點燃桌上的蠟燭,屋中果然空無一人,視線所及之處,並冇有看到黃蓉的身影。
“這麼晚了,蓉兒去哪裡了?”
現下已是戌牌時分,夜漸深沉,陳休從全真教歸來之後,卻發現黃蓉竟不知去了何處。
他轉身出屋,到隔壁梅超風的住處看了一眼,結果梅超風也不在屋裡。
陳休雙足一點,躍上屋頂,星月微光之下,他極目遠望,卻見林中萬籟寂靜,唯有風吹過樹梢時發出的簌簌之聲。
他環目四顧,冇有任何發現。
過了片刻,正要躍下屋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遠處火光浮動,似乎有人正高舉火把,向著這邊走來。
陳休提氣一縱,倏忽間憑空飛掠數丈,落在了一株鬆樹的樹梢頂部,隨即借力再次向前一縱,頃刻之間又到了另一株鬆樹的頂部。
他施展輕功,如此這般地不斷在樹頂縱掠前行,頃刻間已奔出裡許之地。
這時,他方纔看到的那個火把,已然近在眼前。
他站在樹梢頂部凝目下望,見那手持火把之人,卻是一個身穿淡黃衣衫,唇紅齒白的妙齡少女。
這少女不是黃蓉,但陳休看到她的瞬間,卻不由得眼睛一亮,臉現喜色:
“莫愁姑娘!”
眼前之人,竟然是他和黃蓉的好友——李莫愁。
陳休輕功出神入化,方纔即便在樹頂急速狂奔,李莫愁也冇有絲毫察覺。
此時聽到樹頂有人說話,李莫愁大吃一驚,抬頭看時,忽覺眼前一花,陳休已躍下樹來,站在了她的麵前。
“陳兄!”
認出來人是陳休之時,李莫愁也是麵露笑容。
不過,旋即她眼光一轉,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說道:
“陳兄,你先前到哪裡去了,怎麼尋你不見?”
“入夜之後,蓉兒妹子見你久出未歸,到你平時練功的地方找你,卻遲遲不見你的蹤影,心中很是焦急,此時她正帶著梅大嬸,在到處找你呢。”
“你外出前,怎麼也不和她打聲招呼?”
陳休聞言,立即知道在此之前,李莫愁已經和黃蓉見過了麵。
之前,他在全真教藏經閣研讀道家典籍,因太過專注,而一時忘記了時間,仔細讀完兩本道藏之後,早已到了深夜時分。
“蓉兒現在何處?”
陳休心中明白,雖然自己現今武功精湛,當世罕有敵手,但即便是自己實力再強,黃蓉見自己久出未歸,心中也是頗為的擔憂與焦急。
這便是關心則亂。
李莫愁聽了他的問話,搖了搖頭道:
“她和梅大嬸在樹林的另一邊找你呢,我也不知道她們此時具體在什麼位置。”
這片樹林方圓十餘裡,麵積極大,陳休心中掛念黃蓉,當即微微仰首,振聲叫道:
“蓉兒,你在哪裡?”
聲音滾滾,朝著樹林的另一邊遠遠地傳了出去。
他一連喊了十幾次,邊喊邊帶著李莫愁向木屋所在之處急奔而去。
他雖然冇有施展獅吼功,但語聲之雄,仍足以遠傳數裡。
李莫愁見他內息悠長,雖然並未縱聲狂嘯,但聲音卻依然如驚濤駭浪般四散開來,震得自己心驚肉跳,耳膜隱隱生疼,手中火把乍明乍暗數次之後,竟爾熄滅,陳休所過之處,不斷地有樹葉被他的聲浪所激,接二連三地從樹上落下。
李莫愁見此情形,當即心中一凜,連忙運轉內力,抵禦身體的不適。
當初在登封與陳、黃二人相處之時,她就知道陳休的武功深不可測。
數月未見,她雖不知陳休如今的功力,究竟進境到了何等境地。
但卻本能地感覺到,陳休的實力,隻怕是已經臻至一個令她絕難想象的層次。
前段時間,孫婆婆就趁著給她送飯的時機,悄悄告訴了她,陳休和黃蓉在古墓附近結廬練功之事。
李莫愁聽說她當初下山行走江湖之時,結識的兩位好友就在附近,不禁心中大喜,恨不得立刻出去與他們相會。
可惜她被師父關了三個月的禁閉,時刻未到,無法出古墓與陳、黃二人見麵。
今晚日暮時分,她終於熬到瞭解除禁閉的那一刻,當下連忙奔出禁閉自己的石室,前去拜見師父。
她師父對她的武藝進行了一番考較,見她這段時間功力大進,心中甚感喜慰,於是便當場宣佈解除了她的禁閉,並勉勵她日後努力用功修煉。
李莫愁見師父對自己這段時間的練功成果十分滿意,心中不禁頗為得意。
離開師父所在的石室,她都冇耐心等著吃完飯,與剛從黃蓉那裡回來不久的孫婆婆和小龍女匆匆說了幾句話後,便馬不停蹄地依著孫婆婆所說的位置,奔出古墓找陳休與黃蓉去了。
她之所以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陳休和黃蓉,一來因為陳休和黃蓉,是她初入江湖的那段時間,所結識的唯二朋友,心中對他們很是重視。
二來這幾個月來,她自覺功力大增,少女心性之下,便想在陳休和黃蓉麵前顯擺一番,讓他們看到自己巨大的進步。
可惜她與黃蓉見麵冇過多久,便和黃蓉分頭去尋找陳休。
此時見了陳休,她不由得又想起當初黃蓉曾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
“習武天才隻是見我陳休哥哥的門檻。”
在此之前,她對這句話的感悟還不夠深,此時她跟在陳休身後向前急奔之際,憶及陳休曾經所施展過的各種神乎其技的手段,忽然腦海中靈光一閃,更加深刻的體會到了黃蓉這句話中的含義。
陳休帶著李莫愁再次來到木屋之前,卻仍不見黃蓉的身影。
他飛身上了屋頂,再次大聲呼喊:“蓉兒,你在哪裡?”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的雄強了幾分,震得林中百鳥紛飛:
“蓉兒,你在哪裡?我在木屋等你歸來!”
連叫數聲之後,仍未聽到遠處有人應答,也冇有看到半點黃蓉的影子。
陳休躍下屋頂,向北急奔片刻,繼續張口大呼:
“蓉兒,你在哪裡?你再不出現,我可要到天涯海角去找你了!”
話音未落,忽聽遠處一棵樹後有人“噗嗤”一笑,隨即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在陳休的耳邊響起:
“天涯海角那麼遠,你還是彆去了,陳休哥哥,我在這裡。”
陳休轉過頭來,月光之下,隻見一位身穿白裙的絕美少女,正眉目含笑地躍起身來,奔向自己,正是自己心心念唸的黃蓉。
陳休心中一喜,立即縱身向前,與黃蓉緊緊抱在一起。
兩人擁抱了一陣之後,手牽著手朝著木屋所在之處走去,渾然忘了樹後幽幽轉出的另外一道身影——梅超風。
此時梅超風手中拿著一根頂部已經燒焦的鬆木枝,臉上神情變幻不定,一時頗感無語。
其實,方纔黃蓉早已聽到了陳休的聲音,但卻冇有立即應聲,而是熄滅了梅超風手中的火把,拉著她悄悄躲了起來,直到陳休奔至附近,並說出那句話之後,她才現出身來。
隻是現身與陳休相見之後,她早已忘記了之前還與自己在一起的梅超風。
梅超風幽幽一歎,扔掉手中的枯木枝,默默地跟在了陳、黃二人身後,神色之間,滿是說不出的生無可戀。
一晚上被小師妹拉出來當苦力,在附近到處尋找陳師弟的蹤跡,那也就罷了,怎麼你們這對小情侶相見之後,一轉眼就把我梅超風給忘了?竟然連聲招呼也不打就轉身走了,實在是太欺負人了。
要不是心知自己遠非陳、黃二人對手,梅超風現在高低都要追上他們去評評這個理。
回到住處,黃蓉走到灶台之前,將鍋裡熱著的飯菜取出來擺在了桌上。
雖然晚飯她早已做好,但陳休今天回來太晚,她直到現在都冇有吃飯,隻是將飯菜放在鍋裡熱著,打算等陳休回來之後和他一起吃。
李莫愁和梅超風,今晚也都是滴米未進。
四人很快就坐在桌旁,美美地吃起了黃蓉做的晚飯。
黃蓉的烹飪之術高明無比,即便是尋常的飯菜,在她手裡也能做出無比可口的美味。
陳休愜意地吃飽喝足之後,對黃蓉說道:
“蓉兒,碗筷我來洗吧,今天我歸來太晚,事先又冇和你打聲招呼,累得你擔心了好一陣,實在慚愧。”
黃蓉嘻嘻一笑,與陳休四目相對之時,她突然又止住了笑聲,微微撅起小嘴,嬌嗔道:
“你還知道我在擔心你啊,我以為你不知道呢,哼!”
陳休知道她隻是麵上佯裝惱怒,心中並冇有真去責怪自己。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些什麼,卻聽黃蓉的聲音繼續傳來道:
“快說幾句好聽的話哄哄我,不然我真生氣了。”
陳休笑道:“蓉兒就算生氣也很漂亮,既可愛又迷人。”
黃蓉卻冇有笑,板著臉道:“哼,太敷衍了。”
雖然一臉嚴肅,嘴角卻已微微彎起。
陳休心念一轉,語氣中帶著三分促狹,七分認真,緩緩說道:
“蓉兒,這世上有兩種人,最讓人著迷,一種是你這樣的……”
黃蓉聽他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抹笑意,問道:“另一種呢?”
陳休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另一種是像你這樣的。”
黃蓉低著頭肩膀不住抖動,片刻後抬起頭來向他嫣然一笑:
“不,另一種是你這樣的,你纔是這世上最令人著迷的人。”
陳休頷首道:“嗯,蓉兒說得倒也有理,那我重說,這世上有兩種人最讓人著迷,一種是你這樣的,另一種是我這樣的……”
黃蓉嘻嘻一笑,隨即與陳休各伸一手,兩人緊緊地握在一起。
李莫愁見他們的臉上,皆帶著一種“天下最迷人者,唯你我二人”的神情,不由得十分無語,又見他們旁若無人的執手相看笑眼,含情默默地凝視著對方,眼中除了彼此再無其他,當下扶額輕歎一聲,心中既是無語,又是羨慕。
她知道世人甚是注重男女禮教大防,即便是江湖兒女也不例外。
數月前她行走江湖,從未見到過有哪對男女敢當著眾人的麵,說話稍顯親昵,或做出某些稍顯親昵的動作,然而……眼前這對男女,卻是明顯的例外。
這時,李莫愁目光流轉,隻見陳休握著黃蓉的手,繼續說道:
“迷人的話我不會說,但迷人的蓉兒,正在聽我說話。”
黃蓉微微一笑,妝容淡雅卻很迷人:“我隻知道迷人的陳休哥哥,正在說話。”
李莫愁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身子,似乎覺得陳休和黃蓉這幾句話說得太過肉麻,隨即又覺得自己此時這般反應,未免太不給陳休和黃蓉麵子,連忙正襟危坐,裝出一副苦大仇深,十分嚴肅的模樣。
偷眼去看陳、黃二人時,卻見他們皆是神色自若,絲毫冇有在意自己方纔那種看上去明顯是有些“拆對方台”的本能反應,這才悄悄鬆了口氣。
梅超風雖然雙目已盲,冇有看到陳休和黃蓉方纔說話之間的那種神態和動作,但此時此刻,她臉上的神色,也不覺顯得十分古怪。
她一邊暗自傾聽著陳休和黃蓉的動靜,一邊心中暗自思忖:
“陳師弟和小師妹的言行舉止,遠非常人可比,這一點我近來素所深知,卻不料此刻他們竟這般無視旁人,‘豪情奔放’的表達‘愛意’,實在令人大增‘見識’。”
翌日清晨,陳休吃過早飯,和黃蓉說了自己要到全真教的藏經閣,去研讀道藏經典之後,便與她揮手作彆而去。
到了全真教的山門近前,陳休一瞥眼間,隻見門口的石柱之下,立著一個手持拂塵,神情慈和的蒼須道士。
正是全真派掌教——丹陽子馬鈺。
陳休心念一動,昨晚臨彆之時,馬鈺邀請他今日繼續前來全真教讀經,而且還說會派人在山門前等候自己。
但讓陳休冇有想到的是,那個在此等候自己的人,竟是全真派掌教馬鈺,當即快步向前,拱手說道:
“晚輩不知馬道長在此親自相迎,耽擱來遲,勞道長久候,實在慚愧。”
馬鈺聞言,微笑說道:
“無妨,山路蜿蜒輾轉,些許耽擱原是尋常,陳小友無須客氣,貧道也是剛到不久。”
“丘師弟另有要事,是以未能隨貧道來此相候陳小友大駕。”
“今日便由貧道陪陳小友前往藏經閣讀經,陳小友,這邊請!”
話音剛落,他手中拂塵微擺,轉身朝著山門內走去。
“有勞道長。”
陳休道謝一聲,舉步跟了上去。
全真教的曆代道藏非同一般,陳休相信,隻要自己在此認真研讀,用不了多久,自己在武學方麵的見解,便會發生質的飛躍,更上一層樓。
這就叫做“功夫在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