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穿著一身薄薄麻布衣裳的老樵夫正握著鐵斧,麵帶怒容,拔足飛奔。
狂奔之下,頭頂髮髻已散亂,當做簪子的樹葉也不知掉到哪去了,白髮於山風之中飄舞,頗有放蕩不羈的高人風範。
他先是看到了那隻剩下半個腦袋的屍骨,衣服有些不合身,竟還是一身童子打扮,興許是修煉了縮骨功。
老樵夫皺了皺眉頭,再結合昨日下山買魚竿聽到的傳聞,他已隱隱猜到事情的真相。
昨兒他還納悶,自己從冇說過要收徒弟,那什麼寡婦的兒子也不是自己救的啊。
如今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有人想藉著自己的身份,來招搖撞騙。
其實老樵夫對於有人冒充自己,倒也不是很在意,他多年以前早已厭倦了爾虞我詐的江湖,因而纔來此天目山隱居。
誰愛冒充自己,誰就去冒充唄,隻要不把自己捲進來就行。
這也是為什麼他看到山林中那麼多具屍體,也並未說些什麼,隻是稍稍腹誹了一下殺人者居然不自己收拾收拾,還得麻煩他老人家親自動手。
可冒充自己的那些人,千不該萬不該毀了茅草屋、弄灑魚餌、折斷魚竿!
三點當中但凡占了一點,都罪不可恕。
畢竟人總是要有一些精神寄托,總是會有一些自己在意的東西,被自己視為逆鱗的東西。
老樵夫隱退江湖之前,他在意俠名,在意金錢,在意美色。
如今厭倦了,歸隱山林,他在意釣魚,在意徒兒。
若是數十年前,有人冒充他、汙衊他,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他也要將此人斬於刀下,然後懸掛在最繁華的市集門前,讓江湖人好好掂量一下得罪自己的下場。
現在折斷他的魚竿,毀壞他的魚餌,破壞他寶貝徒兒辛辛苦苦搭建的小屋,也是同樣的下場。
再沿著山道往上爬。
老樵夫見到一位重傷的江湖人,臉頰兩側稍有些腫脹,似乎是用鍼灸之道來易容過。
這人雙手溫潤,質地宛若羊脂玉,看來是有掌法指法傍身,興許就是他殺了剛纔那個試圖冒充自己徒兒的人。
老樵夫很是滿意,不免多看了幾眼,卻見到那人身旁掉落著一塊臟兮兮的玉佩,似乎在哪見過,很是熟悉。
已能聽到不遠處兵器相擊發出的聲響,老樵夫並未久留,而是沿著山道繼續往上爬。
一位肌肉虯結的壯漢正與施展著施家家傳劍法的青年在纏鬥。
定睛一看,那壯漢手上拿著的竟是自己隨手放在木屋前的鐵斧。
老樵夫頗為不悅:
“斧頭哪是這麼用的?你這是砍人還是砍柴?!
“你還是繼續舉石鎖吧,我看你就不是用斧頭的料!”
石開山無暇反唇相譏,卻也感到一陣不妙。
老樵夫說罷,過了過嘴癮,握著鐵斧的右手一揮,像是劈柴那般朝著壯漢脖頸橫劈!
斧刃雪亮,這一劈看似拙樸,卻氣機凝聚於一線,殺意凜然!
石開山忽然覺得脖頸一涼,周遭景物天翻地覆,然後便看到了自己那肌肉虯結的身軀,轟然倒在山道上!
一斧揮出,老樵夫便冇再瞧石開山,就像隨手劈開了一截木材,隻要動作到位,木材就是會應聲而斷,無需勞神多看一眼。
施劍秋也有些愣住了,長劍在日光下顫動,一時間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老樵夫踹了一腳,將石開山的頭顱與軀乾踢入萬仞山崖之下,又在一旁灌木叢裡擦了擦鐵斧上粘著的血跡。
卻見施劍秋還是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便冷哼了一聲:
“念在你倆殺了那毀壞魚餌、釣竿的賊人,老夫便救你們一命。
“愣著乾什麼?!
“還不趕快扛起你同伴,跟老夫過來!”
施劍秋這才如夢初醒,收劍入鞘:
“是、是!
“感謝前輩救命之恩!”
旋即便飛奔至再度昏迷的施劍秋身旁,抱在懷中,隨著老樵夫一同走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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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笙悠悠轉醒,卻發現自己正躺在木板床上,身處一間很是熟悉的小屋中。
屋頂鋪著厚厚茅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木屑與草藥混合的奇異氣味,遠遠還能聽到劈柴的聲響。
胸口仍能感受到隱隱約約的疼痛,旋即一股清涼感觸又將那骨裂的疼痛壓了下去,那股清涼伴隨著藥力滲入肌理,渾身便感覺舒暢了不少。
“白兄,你醒了!”
施劍秋那普普通通的臉頰忽然映入眼簾。
白笙忽然感到十分親切,雙眼微微濕潤。
他冇有在負傷之際拋下施劍秋,施劍秋也同樣冇有拋下昏迷的他。
雖然當初拚了老命也要揮出那一掌,並冇有想著定要施劍秋報答,他隻是覺得該那麼做,便那麼做了。
但知道同伴並未拋下自己,仍舊讓他覺得內心曠達舒爽,連胸前的疼痛也幾乎察覺不到了。
久未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勉強咧嘴笑了笑:
“就知道你能行的!
“好樣的,殺了那石開山!”
施劍秋聞言,撓了撓頭,呐呐道:
“人不是我殺的。
“是那老樵夫及時趕到,將石開山斬於斧下。
“我武功低微,能拖住那石開山就已不易……”
白笙笑著搖了搖頭:
“劍秋兄能刺瞎石開山一隻眼睛,破了他罩門,勝算便已不小。
“就算老樵夫不來,你也能殺了他,不過就是還需鏖戰一會的事兒。”
施劍秋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木門被推開,一位小童子端著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走了進來。
施劍秋趕忙雙手接住。
小童子從施劍秋身子後探出一個腦袋,見到白笙已醒,便蹦蹦跳跳走到床旁,樂嗬嗬道:
“就是你殺了那假扮我的壞傢夥是吧?
“殺得好啊!殺得好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爺爺那麼生氣。”
白笙轉頭望向小童子,笑了笑:
“這倒不必謝我,不過是為了自保罷了。
“你師父就是那位聲名遠揚的老樵夫吧?”
小童子點點頭,又揮了揮圓鼓鼓宛若蓮藕的手臂,帶著些許炫耀意味道:
“是啊,爺爺是老樵夫,我就是小樵夫。
“可彆看我這樣,劈柴老厲害了!”
小童子話音剛落,鬚髮斑白的老樵夫也走了進來,聲音洪亮:
“藥送完了就快出來。
“你今兒還有兩堆木材要劈,前些天陪爺爺釣魚的時候不是還說自己喜歡劈柴嗎?”
小童子撇撇嘴,委屈道:
“知道啦,我這不是和剛甦醒的白少俠聊兩句嘛。”
老樵夫“哦”了一聲,手中把玩著那塊臟兮兮的玉佩,走到白笙能看到的地方:
“醒了就好,老夫正有一事要問你。
“這塊玉佩老夫昔年贈與一位故人,不知你是從哪兒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