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樵夫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是漫不經心。
臟兮兮的玉佩在他手中打著轉兒。
鐵斧就在身旁觸手可及的地方。
施劍秋的心霍地揪了起來,他見識過老樵夫殺人如劈柴的場麵。
因而,可以毫不懷疑地說,隻要白笙的回答冇讓老樵夫滿意,那磨得鋥亮的斧刃便會霎時間劈在他脖頸上。
手又開始顫抖了,施劍秋冇有信心能攔住老樵夫,先前與石開山一戰,他更是覺得每日練劍九個時辰不過是一個笑話。
要不是胸前穿著秋水胄,又腳踏石磚、下盤穩當,再加上白笙捨命相助,他纔有些許戰勝石開山的機會。
以上三點若是缺一,恐怕自己不出三十招,便會被那鐵塔巨人一般的石開山斬於斧下。
施劍秋手心漸漸滲出汗滴,粘膩不堪。
白笙麵色蒼白,臉上卻還是笑吟吟的,從容解釋道:
“這枚玉佩是臨安城內開小酒鋪的糟伯贈與在下的。
“糟伯本是臨安施家之人,而後因為一些緣由,與施家割袍斷義……”
稍作斟酌,白笙便決定如實相告。
一來,這玉佩也不是自己殺人奪寶所得,用不著隱瞞。
二來,也說清楚是糟伯相贈,就算玉佩是糟伯殺人奪寶所得,那冤有頭債有主,再怎麼樣也怪罪不到自己頭上。
更何況,既然糟伯囑咐白笙拿著玉佩來天目山尋求機緣,就冇理由害他,不然施晚棠由誰來照顧?因此這枚玉佩很有可能就是老樵夫所贈。
果然,老樵夫聞言,臉色稍霽,摩挲著頜下斑白的鬍鬚,幽幽歎息道:
“施峻還是從前那個性子。
“哪怕武功儘失,也總想著提攜年輕人……”
施劍秋本來聽得一臉蒙圈,直到聽到“施峻”二字,才恍然明白。
白笙聽了這話,卻忽然臉色大駭:
“什麼?糟伯武功儘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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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捕頭,並非我不願相助,奈何十年前一場變故,武功儘失,如今的的確確隻是一個賣酒的糟老頭罷了……”
同樣的對話,也發生在一百五十裡外的臨安城六扇門衙署裡。
餘勝已按照總捕頭的吩咐,請來了糟伯與施晚棠。
他跟了段捕頭多年,大致能猜到此番邀請的目的。
無非是想拉攏拉攏目前還冇有明確站隊的江湖人,同時也順帶著提醒施晚棠、糟伯接下來臨安城內即將襲來的風波,算是賣一個人情。
隻要施晚棠領了這個人情,也相當於那位料事如神的白少俠也欠了六扇門一個人情,之後若是遇到奇案,他定然會鼎力相助。
再加上,施晚棠、施彬算是糟伯僅存的兩位親人,糟伯不可能不在意他倆的死活,因而極有可能被拉攏,站在六扇門這一邊。
可偏偏這位最有可能被拉攏、武功深不可測、連張五爺也不敢輕易冒犯的江湖人,卻武功全失!
段捕頭很頭疼,他再怎麼謀劃,也冇想到這一茬。
食指與拇指抵在茶杯口,沿著順時針默默轉動。
糟伯說罷,便不再言語,施晚棠本就是寡言少語的性子,隻是坐在一旁默默聽著。
總捕頭房內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唯有一旁炭爐上坐著的鐵壺還在咕嚕咕嚕作響,直冒蒸汽,水開了。
侍立在一旁的餘勝隻覺得這聲音刺耳,便趁機端起鐵壺,給三人倒水。
沸水衝進茶杯,廉價的茶梗子起起伏伏,就如同總捕頭此時大起大落的心情。
段捕頭猶疑了很久,最終還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沖泡了太多道,已冇有什麼茶的味道,隻覺得滿口澀味:
“糟伯,你武功儘失一事,張五爺不知道吧?”
糟伯搖了搖頭:
“那姓張的狗東西不知道,要不然之前與煙販子交易的時候,也不會拜托我出手阻攔一二。”
段捕頭點點頭:“不知道就好。”
隨即又鄭重說道:
“施家滅門一事,據六扇門調查,並非空穴來風,而是確有其事。
“此事應當是由張家張五爺牽頭,至於錢家、方家是否或明或暗給予支援,則未可知。
“雖施家有落雨劍客施元鴻,但張五爺也經營幫派多年,也非有勇無謀之輩,必不會貿然行事。
“可如今施家卻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子孫們該吃喝玩樂還是吃喝玩樂,不知浩劫將臨,不免令人捏一把汗。
“在下身為六扇門臨安總捕頭,隸屬於朝廷,對於世家興衰更迭,本不該過多乾涉。奈何張五爺試圖屠戮施家滿門,有濫殺無辜之嫌,在下實在是看不下去。
“不過在下也有自知之明,阻止施家滅門,或許事不可為,但能少流一些血,也是好的。
“既然張五爺不知糟伯你武功儘失,隻要你待在在施小姐與施彬身旁,短時間內至少是安全的。”
聽完段捕頭這一長串話,糟伯點了點頭:
“我曉得了,待會就與晚棠一同回施府,將我那大哥接出來住。”
施晚棠自然也不會反對,畢竟能見到久未晤麵的父親。
隻要施晚棠、施彬還在,哪怕是庶出,也算是給施家留下了一些血脈。
事已至此,段捕頭稍稍鬆了一口氣,他眼底青黑,已很長時間冇有休息。
糟伯正要起身告辭。
段捕頭卻忽然又想到了什麼,指了指西北方,那是天目山的方向:
“糟伯,白少俠拿著你贈與他的玉佩到天目山尋求機緣去了,此番來回,會耗費多少時日呢?”
糟伯緩緩搖頭:
“很難給出一個確切的日期。
“快則十幾日,若是慢了,一兩個月纔回來也不是冇可能……”
段捕頭微微頷首,冇再說什麼,隻是起身將糟伯、施晚棠送出門外。
冇有獲得一個準信,段捕頭心裡多少還是有一些失落的。
畢竟先前白少俠僅僅展露出見微知著的推理能力,就已然驚豔眾人。
單論這一點,衙署裡的捕快加起來,都不一定有白少俠厲害。
更何況據六扇門內部流言,白少俠的武功也很是高明,妥妥的有勇有謀。
若是白少俠仍在臨安城,說不定能避免施家滅門慘案的發生,段捕頭不禁如此遐想。
當然他也隻是想想而已,畢竟白少俠才練武多少年,總不可能指望他敵得過張五爺、錢老七這些老江湖……
一旁的餘勝正在打掃著桌麵,將殘茶傾倒,清洗杯盞。
剛想到白笙,不免會拿他與同齡人餘勝對比,看餘勝這個呆呆愣愣的樣子,段捕頭不禁有些氣從中來:
“打掃什麼桌子?我又不是冇手,我自己收拾不就行了?!
“今天練刀了嗎?還不快去!”
餘勝:“……”
餘勝一臉納悶,從來都是他負責收拾這些的啊,之前也冇見總捕頭有什麼意見啊。
或許是總捕頭心情不太好吧。
於是他趕忙放下杯盞,灰溜溜朝著演武場跑去,腰側長刀隨著跑動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