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石開山,唯有十餘步。
尋常兩息不到就能走完的路途,如今卻顯得這般遙不可及。
肋骨斷了倒不要緊,隻是些許外傷。
喉間止不住溢位的血沫,也不過是五臟六腑受到震顫罷了,不是什麼大事,修養幾日便可痊癒。
最要命的,是白笙內力已然枯竭。
本就隻能再出兩招。
一招打碎墨鴉的天靈蓋,另一招扣向石開山的脊背關節。
若是自幼修習內功心法的江湖人,倒也不要緊,趁著施劍秋與石開山纏鬥,爭分奪秒運轉內功心法、恢複內力也就是了。
可偏偏白笙就從冇有學過什麼內功心法,一身內力都是諸天名捕係統灌注的,內力耗儘,隻能等其自然恢複。
白笙扶著山壁,走得很是緩慢,胸口傳來陣陣隱痛,眼前景物也有些模糊。
他隻希望走到石開山身旁的時候,內力已有所恢複。
至少,至少要能再使出一招。
走著走著,他想到了縛龍索。
或許不該在墨鴉身上使用的,用來束縛一身蠻力的石開山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可若是不使用縛龍索,他從未研習輕功,定然是躲不過墨鴉發出的暗器。
所以他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先熬過眼前這一道坎再說。
當然或許也可以不用縛龍索,比如指望施劍秋身上有什麼施家賜予的保命之物,或者指望真正的老樵夫前來救助。
指望這些,多少是有一些賭的成分。
可白笙不敢賭,賭輸了就是冇命,死前還會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省著縛龍索不用。
行走江湖,唯一能靠得住的隻有自己。
思緒紛飛,眼前忽而呈現長劍與鐵斧相擊的畫麵,忽而閃出夢溪彆業乃至前世的一些記憶,孰真孰假,已難分清。
白笙停住了腳步,閉上眼,狠狠吸了口氣,胸腔起伏,牽動斷裂的肋骨,一陣劇痛,神智頓時清明瞭不少。
還有三步。
施劍秋纏鬥之下,衣衫也多有破損,雖胸前有秋水胄防護,手臂、臉龐卻也多了不少有深有淺的血痕。
可他冒著被鐵斧劈傷的風險,卻依舊咬緊牙關,不退一步,因為他知道若是讓石開山離開軟爛山道、踏上磚塊硬實的山巔平台,便勝算全無。
石開山盛怒之下,一把鐵斧舞得大開大合,頗有開山裂石的氣魄,呼呼風聲激盪。
急於搶攻,便疏忽了防禦,施劍秋也找到不少機會突施冷劍,可石開山那金石一般的麵板卻難以穿透半分,隻能留下道道淺淺的白痕。
對付這種修習橫練功夫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到罩門,那兒橫練功夫覆蓋不到,是唯一的弱點。
施劍秋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他甚至能通過石開山揮舞斧頭的招式,推斷出罩門應當是在脖頸與雙目。
可偏偏就是難以刺中。
石開山雙眼通紅,看似如封魔一般失去理智,但對於罩門的防護卻是極為周密的,興許是長此以往練就的肌肉記憶。
越想刺中罩門,便愈發心急,心急之下難免會露出破綻,以至於身上的血痕越來越多。
手臂也逐漸有脫力的跡象,畢竟施劍秋還是靠著內力來施展劍招。
而石開山純粹是靠著虯結肌肉來揮舞鐵斧,內力僅僅隻是用來維持刀槍不入的橫練功夫,還能堅持不短的時間。
“罩門在脖頸與雙目!”
施劍秋忽然大喝。
纏鬥之際,還分心說話,除非是雙方實力差距頗大,不然難免會露出些許破綻。
石開山抓住了這個破綻,鐵斧一劈,便在施劍秋左手上留下一道深得見骨的創口。
施劍秋一咬牙,長劍一揮,編織出一道綿密的網羅,兜住石開山那風聲呼呼的鐵斧。
石開山知道施劍秋在給白笙彙報資訊,可纏鬥之際,他也無暇回頭,去看白笙走到哪兒了。
隻能愈發賣力地揮動鐵斧,早些將施劍秋斬於斧下。
白笙當然聽到了施劍秋說的話,也看到他為了遞出這句話而付出的血淋淋代價。
他有些淚目,也有些心酸。
他隻怕自己對不起施劍秋的期待。
但總得試試。
雖然自己趁著施劍秋與石開山纏鬥,徑自跑下山,說不定也能獨活。
畢竟自己也殺了墨鴉,多少也是做了一些貢獻,算不上拋棄同伴。
但白笙不想這樣。
雖然道理大家都知道,什麼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什麼好死不如賴活著……
可人人都按照所謂的道理來行事,人人皆朝著精緻利己的角度來思考,這江湖也就不再是江湖了,而是披著江湖這層外衣的官場,太過精明,太過市儈。
白笙還年輕,他尚有熱血,他做不來獨自逃跑的事兒。
無論內力恢複多少,有一分內力,就使出一分內力的招式,總之儘力而為,不留遺憾。
距離石開山那如鐵壁一般寬闊的後背,隻有一步。
是時候出手了。
白笙雙手緩慢探出,丹田被擠榨得乾乾淨淨,一招普普通通的【分花拂柳】,直取石開山脖頸!
在出手的那一刻,石開山或許是猜到了擊打的部位,右手繼續大開大合揮舞鐵斧,左手朝後一頂,直直撞在白笙胸膛!
一口鮮血噴出。
潑灑成淒絕弧線,濺落在地!
白笙再度體會到了騰雲駕霧的感覺,旋即又重重砸落,山土混雜著塵埃飛揚。
眼前一陣發黑,什麼也看不清。
不過白笙還是笑了。
藉助閉眼前最後一抹視覺殘像,他看到施劍秋長劍直刺,戳入了石開山鮮紅的眼眸,霍然蹦出一縷鮮血。
同時,他也聽到了石開山“啊啊啊啊”的慘叫。
雖然自己出手被輕易化解,但終究是用重傷換到了石開山的破綻,施劍秋也冇有錯過這個機會。
很好!
白笙心底讚歎了一句。
旋即他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悠悠醒來,眼前一片迷濛,看什麼都是模模糊糊的。
施劍秋與石開山仍舊在纏鬥,畢竟對手瞎了一隻眼睛,施劍秋隱隱占據了上風。
耳畔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沿途那麼多屍體,竟還有人上山?
白笙不免感到有些疑惑,於是他艱難轉頭,望向山道的另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