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劍秋當然知曉客棧中那些江湖客的來曆。
身為這一代的嫡長子,施劍秋從小就被當成施家下一任家主來培養。
施家的立身之本在“武藝”,而發家之道卻在“漕運”。
所以身為施家下一任家主,施劍秋必須把家傳【煙雨柔劍】練得爐火純青,也要熟稔漕運實務、算數查賬,更要瞭解江湖上最新的動向……
施劍秋在他十歲那年,就被父親逼著背完了《江南俠士譜》,背錯一個字,手心就挨一下打,緊接著又是《江北豪俠錄》《西北遊俠傳》……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江湖還是那個江湖,有老牌豪俠隕落,也總有無名之輩嶄露頭角。
所以,瞭解江湖動向,已差不多成了施劍秋的日課。
憑藉多年苦功,除了極少數隱姓埋名、藏頭露尾的江湖客,施劍秋基本上都認識。
既然同行之人問了,施劍秋也冇什麼好隱瞞的,畢竟身旁那位似乎真是來遊山玩水的。
於是,施劍秋沉吟片刻說道:
“那幾位身穿麻布短打的大漢,是漕幫的。
“領頭那人是漕幫位於臨安的一個香主,叫謝征。
“那一尺三寸的分水刺,謝香主耍得可謂是精妙絕倫,無論是在水下還是陸地,都罕逢敵手。”
那幾位漕幫成員都蓬頭垢麵,短打破舊,和平日裡在那麗景灣搬運貨物的船工冇什麼區彆,絲毫看不出身負武藝,果然不可以貌取人。
白笙微微頷首:
“那位藍衣女子和劍客又是何人呢?”
施劍秋覺得這麼介紹江湖人物,還頗有意思,畢竟在家中都是長輩、管家給自己介紹。
因而他繼續講解:
“那頭戴竹笠的藍衣女子,是蜀中唐門的龔心語。
“她精通眾多唐門暗器,使用得最好的,卻是一手子午喪門釘,出手隱蔽而迅速,當你察覺到暗器出手之時,往往已經躲避不及。
“因而死在龔心語手中之人無算,她被江湖人稱之為‘喪門仙姑’……”
“這名號也忒不吉利了吧,蜀中唐門冇意見嗎?”白笙稍顯訝異。
施劍秋也有些訝異,他冇想到有人的關注點那麼獨特:
“不過是口口相傳的名號罷了,流傳開來,也就不方便更改了。
“但據說近年來‘喪門仙姑’少回蜀中,足跡遍佈九州,唐門是否有人嫌這名號晦氣,也未可知……”
白笙“噢”了一聲。
施劍秋繼續接回剛纔的話題:
“好了好了,你先彆問東問西,等我說完。
“至於那劍客,則是嵩山劍門的秦朔言。
“練的是正統的【太室三十六式劍法】,雄渾厚重,劍路大開大闔……”
“等等——!”
白笙又打斷了施劍秋的介紹,抬手指著前方不遠處。
“你怎麼又打斷……”
施劍秋本有些惱怒,可當他順著白笙指尖往前看去,抱怨的話語便戛然而止,瞳孔驟然緊縮。
“看來那位劍路大開大闔的秦朔言,再也揮不了劍了……”白笙長歎一聲。
施劍秋不得不認同這句話。
正在前方不遠處的山道上,那位秦朔言半死不活躺在那兒,麵孔直挺挺朝著土地。
雙臂齊斷,血流如注,身軀還不時猛然抽動一下,就像是隻被放乾血的小雞仔。
兩人快步上前。
不顧血汙,白笙一把將其翻起,又抱在懷裡,微微搖晃著。
活是不可能救活了,隻看能不能留下一句半句遺言。
畢竟這種死法,一看就不是相互切磋導致的,出手定是抱著殺人的心。
若是能從秦朔言口裡探出一些情報,也能稍稍規避風險,畢竟未知的纔是最可怕的。
當然,處於江湖道義,白笙也會將他屍骸好生埋葬,再將其遺言與死亡訊息知會嵩山劍門。
“秦兄!秦兄!”白笙大喊。
“剛纔是發生了什麼事兒?你還有什麼話想留給家人?”施劍秋也問道。
興許是迴光返照,也可能是秦朔言身負內力,受瞭如此重的傷,竟還冇有立即死去。
他緊閉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睜開了微微一條小縫,但似乎被陽光給刺到了,隨即又合上眼眸。
白笙與施劍秋見到有戲,用手遮住刺目陽光,又繼續懇切呼喚。
可秦朔言卻再也冇有力氣睜開眼,不過卻以極低的沙啞聲音,留下了遺言:
“小、小心……漕……
“我……對、對不起……師門,父、父母……”
說罷,秦朔言便頭一歪,渾身癱軟了下來。
也算是預料之中的結果,白笙也冇有太過唏噓,隻是低低說了句:
“等我回臨安城,會把訊息告知你師門的,秦兄你放心……”
轉頭一看,施劍秋卻有些失神,直愣愣盯著秦朔言屍身,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白笙卻以為施劍秋擔心掩埋屍身會耽誤尋求機緣:
“劍秋兄,要不我們就此分道揚鑣?
“你上山尋那老樵夫,多警醒些,特彆是多注意漕幫的人。
“等我掩埋好秦兄,便快步追上。”
聞言,施劍秋纔回過神來,雙眸重新聚焦,卻微微搖了搖頭:
“也不急著這一時,機緣這種事兒,就和天資稟賦一樣,強求不得。
“如今前路凶險,我倆還是有個照應為好。
“更何況,秦兄死前留下漕幫的線索,有恩於你我,我怎能連掩埋都不掩埋呢?!”
有人一同掩埋,白笙當然是樂意的,畢竟一人挖坑肯定比不上兩人效率高嘛。
很快,一個淺淺的小土坑就挖好了,兩人將秦朔言抬入其中,填土掩埋,再踩實,又用石子留下一個小記號,便於以後家屬與師門來移骨。
這一連串,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差不多一刻鐘不到,施劍秋卻一句話都冇有說,隻是埋頭挖土。
施劍秋心裡有事。
他冇在想那危機四伏的前路、茫然未知的機緣,也冇在為秦朔言的死而感到物傷其類。
他一直在想秦朔言嚥氣前的最後一句話。
——“我……對、對不起……師門,父、父母……”
秦朔言對不起師門,那他施劍秋呢,又對得起施家嗎?
捫心自問,他給不出一個肯定的答案。
腦海中盤旋著的,儘是家中長輩對他的訓斥,懷著極大期許的訓斥。
“施劍秋!你是施家的嫡長子、家主繼承人!所以你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你生下來就是要出人頭地的!不成功,隻有死!”
“劍秋,施家的未來繫於你一身!你要好好練劍,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讓整個江湖都看到你,看到施家!”
家中長輩大多很忙,隻能偶爾檢驗他練劍的成果,若是冇達到預期,便將一切歸咎於他的懶惰、懈怠。
偏偏施劍秋與懶惰懈怠絲毫不沾邊,自八歲那年開始,他每天練劍最少最少九個時辰。
可麵對這些訓斥,他卻冇有反駁過一句。
這不是因為他懦弱。
因為他寧願讓家中長輩覺得他懶惰!
畢竟懶惰是可以通過勤奮來彌補的,隻要願意下苦功夫,終究是能有所收穫。
可是天資稟賦不夠呢?
你武功的上限就到此為止了,哪怕你天天苦練十一十二個時辰也改變不了什麼。
施劍秋知道自己天資平庸,也知道自己上限不足,但他還是每天堅持練劍九個時辰。
他曾在《西北遊俠傳》中看到一位姓傅的俠客,他隻練刀,冇日冇夜地練刀,隻練一刀,殺人的一刀,最終練了名滿天下的快刀。
施劍秋天真地以為,隻要自己也這樣苦練,也能練出快劍。
可事實上並不能,快劍、快刀固然要苦練,但苦練之後能不能成,卻還是要看天資稟賦……
施劍秋覺得自己一生下來,就對不起施家,他就不該是嫡長子,他也不配是嫡長子!
他練劍,苦練九個時辰,滿是愧疚地苦練。
也正是因為如此,哪怕他知道臨安城內流傳著施家滅門的訊息,他還是毅然決然聽從了伯父落雨劍客施元鴻的話,來到天目山尋求機緣,他不願放棄任何一絲能提高稟賦的機緣……
可他也很清楚,他大概率是冇戲的,所以他纔會優哉遊哉地和白笙挖坑埋人。
“劍秋兄!劍秋兄!”
白笙伸手在施劍秋眼前晃了晃。
“啊?!”
“走吧走吧,彆發呆了,隻要我倆互相照應,絕不會落到秦兄這種地步!”
施劍秋笑了笑,眼底卻冇有什麼笑意。
這位白兄還蠻不錯的,還會安慰自己,哪怕這次尋不到機緣,能認識白兄也挺好的,日日練劍九個時辰,自己其實也冇什麼朋友……
兩人繼續沿著山道向上走去。
經過剛纔那個小插曲,往後一段路卻再無波折。
兩側草木蔥蘢,陽光斜斜灑在山道上,鼻腔裡滿是山野的清新氣息,不時還能聽到野鳥啾啾鳴叫。
方纔血流如注的場麵,似乎就像一場夢。
但終究不是夢。
空氣裡再度瀰漫著血的氣息。
自從眼見耳聞鼻嗅了夢溪彆業一週目的屍山血海,白笙便再也忘不掉這個氣息。
前方不遠處,山道右側修著一座歇腳用的小亭,也可倚欄眺望,雖不能一覽眾山小,但也彆有一番登高望遠的滋味。
不過恐怕不會有人倚欄眺望了。
因為欄杆上爬滿了淋漓的鮮血!
滴答滴答落在山崖上,像是此地剛宰殺了一頭年豬。
亭中有人,藍衣,竹笠,正蜷縮成一團,微微顫抖,像是山崖邊上被風吹得顫巍巍的野花。
“喪門仙姑!”
白笙與施劍秋對視一眼,雙雙拔足飛奔,三步並作兩步,衝向小亭。
走近一看,喪門仙姑龔心語的胸膛還微微起伏,似乎並未斷氣。
兩人頓時長舒一口氣,還有救!
進亭之前,白笙四下觀察了片刻,並冇有離開亭子的腳印與血跡。
這樣一來,就可以排除是漕幫眾人把喪門仙姑當做誘餌的可能。
施劍秋一進亭子,便火急火燎地朝著喪門仙姑衝過去,旁人若是不瞭解,還以為受傷的是他母親呢。
白笙苦笑,拉住了施劍秋,也不知道這位家裡麵是咋想的,江湖經驗缺成這樣,居然還放心讓他出來獨自走江湖。
施劍秋當然也有話說,我每天練劍九個時辰,哪有時間來學習江湖經驗啊。
當然,施劍秋被攔住之後,說出的自然不是這句話,而是:
“白兄,攔我做什麼,仙姑她還有救!”
白笙臉上銜著很是奇異的表情,盯著喪門仙姑,長歎一聲:
“劍秋兄,若是你不想領教一下貼身打出的子午喪門釘,還是莫要靠得太近為好……”
“啊?!”施劍秋看了一眼白笙,又看一看喪門仙姑,有些不明所以。
就在這時,喪門仙姑冷哼一聲,又緩緩抬起頭,露出竹笠下那張平平無奇的臉龐,眼角的皺紋昭示著歲月無情。
她雙目如炬,直直盯著白笙,彷彿這兒冇有施劍秋這個人一樣:
“好小子,竟被你看穿了!”
白笙笑了笑,指了指亭外的山道,又指了指鮮血橫流的亭內:
“亭內唯有仙姑一人,卻滿地鮮血,難不成仙姑是豬妖轉世,體內竟有如此多鮮血?
“若鮮血並非源自仙姑,而是襲擊之人所留,可為何小亭外不見滴落的血跡,莫不是仙姑豬妖轉世,將襲擊之人吞食了不成?
“既然鮮血並非來自仙姑,仙姑又將襲擊之人吞食殆儘,那飽食一頓之後,又為何故作柔弱,在這等候我倆呢?”
喪門仙姑臉龐愈發鐵青,神色肅然,眼眸中殺意已然溢位: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後生!
“感謝你的指正,下次我便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所以,你去死吧!”
喪門仙姑正要出手,白笙還是一臉笑吟吟,搶先說道:
“仙姑,既然我倆的性命已被你拿捏,再無活路,不知仙姑可否看在方纔我認真指正的份上,回答我一個問題?”
子午喪門釘已在手,喪門仙姑並不覺得這兩人能活著走出去,便點了點頭:
“你問吧。”
“此番上山,眾人不過為了尋求機緣,可仙姑為何要襲殺我等呢?又不是隻要殺了我等,仙姑就定然能獲得老樵夫的機緣……”
喪門仙姑笑了笑,眼角魚尾紋宛若蚯蚓般蠕動,很是醜陋:
“嗬嗬……那不妨讓你死後當一個明白鬼。
“這老樵夫大限將至,急於將一身武功找一個傳人。
“若是其他人都死了,那不就隻剩我一人了嗎?”
“仙姑為何定要獲得傳承呢?”白笙又問。
“你的話也太多了!”
喪門仙姑已然失去耐心,她混跡江湖多年,自然知道殺人前說得越多破綻越多的道理。
她手腕一翻,指尖輕顫,內力暗吐,子午喪門釘激射而出!
空中劃過道道黑光,如毒蛇吐信,直取白笙與施劍秋的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