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距離天目山一百五十裡的臨安城,六扇門衙署。
段捕頭一臉凝重,指節輕叩扶手,桌麵上平鋪著黃紙,黃紙上密密麻麻寫著蠅頭小字。
紙上寫著臨安四大家族這幾日的動向,包括每一位嫡係家族成員的行蹤,就連某位少爺去青樓點了哪個姑娘,又纏綿了多長時間,都寫得清清楚楚。
“餘勝你是說……施家也知曉這一滅門流言,反倒還把大少爺施劍秋給送出城曆練?”
“正是如此,屬下也想不明白……”
段捕頭今日並未把雙腿搭在桌麵,反而坐得端正,餘勝能感覺出總捕頭心情不太好。
平日裡臨安城是一片明鏡般的湖泊,施、張、錢、方四大家族便如同那湖裡的魚王,等級涇渭分明,彼此也互不乾涉。
如今湖泊卻被攪渾了,可段捕頭卻不知道是被誰攪渾的,也不知道這場風波會持續多久、蔓延多大。
無論外邊亂成什麼樣子,段捕頭隻想守護住臨安城這一畝三分地。
“施家那些老不死的,就不擔心施劍秋在外被襲殺?”段捕頭冷哼一聲。
“施劍秋的三叔,也就是如今掌管施家財政的施元嘉當即表示反對,可那位‘落雨劍客’卻一意孤行……”餘勝解釋道。
“嗬,‘落雨劍客’施元鴻……”
段捕頭敲擊桌麵的動作霍然停下,緩緩念出了那位落雨劍客的名字,眼神玩味。
餘勝繼續解析情報:
“施劍秋雖然是施家‘劍’字輩的嫡長子,力壓同儕,可單論武學造詣,仍舊比不上‘元’字輩。
“據說那施劍秋練劍多年,還是很難在落雨劍客手下走過十招,施家已有些青黃不接……”
段捕頭若有所思:
“我能理解施家想要儘快讓施劍秋擔起大梁,但為何要選在這種時候讓他出去曆練呢?”
餘勝說:
“據說是落雨劍客提議的。
“還說施劍秋若是能獲得天目山老樵夫的傳承,必能讓施家更上一層樓。
“落雨劍客雖不是施家家主,但其劍法冠絕江南,便也多了幾分話語權……”
段捕頭有些煩躁地揮了揮手,似乎這樣就能把謎團驅散,暴露出深藏其中的真相:
“那其他三家呢?是否有什麼異動?”
“暫時冇有。”
“繼續監視,若是有什麼異動,第一時間通知我!”
“是!”
-----------------
“天公有目,何不在天,世傳寄在茲山顛。
“兩泓碧水涵霜鏡,炯如雙曈落天邊。”
——這便是天目山“天目”二字的由來。
位於山巔的兩泓水潭,池水清冽,常年不枯,如同這蒼天的雙目,薄涼注視著腥風血雨、紛亂不堪的百年江湖。
水潭之中積蓄著的,恐怕是蒼天不禁流下的淚水,悲這彼此征伐的亂世,歎這屍骸遍野的人間……
若是這天目山真有秘境、洞府,十有**離不開這兩“天池”。
可這兩泓天池卻不是位於同一座山峰,而是分屬於西天目山與東天目山,形成“東西雙峰,各有一池,遙相呼應”的格局。
翌日,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
白笙早早醒來,下樓用餐之時,卻發現大堂內已坐滿了人。
那群身著短打的漢子正圍坐在一起,呼哧呼哧喝著小米粥;
頭戴竹笠的藍衣女子用餐很是得體,正小口小口吃著饅頭;
腰佩長劍的劍客似乎早已吃完,正拿著一小塊綢緞擦拭著凜然發光的劍刃。
普普通通的施劍秋依舊坐在角落普普通通地吃著獨食。
白笙嘴裡叼著肉餡饅頭,手裡端著稀飯配豆腐乳,很是自來熟地坐到施劍秋對麵。
施劍秋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抬眸見到是白笙,便繼續吃著包子。
“劍秋兄待會吃完是要上山嗎?”
施劍秋瞪了白笙一眼,彷彿是在看智障,自己不上山,難不成那老樵夫會親自下山給自己送機緣?
白笙見狀,赧然一笑:
“劍秋兄,我是說若是你待會就要上山,我倆不如結伴而行,這樣彼此也有一個照應。”
施劍秋愣了愣,但似乎又想起了什麼,還是點頭應承了下來。
吃罷早餐,大堂內眾人陸續走出客棧。
朝陽緩緩升起,光芒普照大地,群山被鍍上一層金邊。
空氣裡已冇有早春時的寒意,鼻腔裡滿是暖融融的溫煦氣息,路旁的李花已粲然開放,花瓣粉白小巧,很是奪目。
出了小鎮,便能看到兩條上山的道路,一東一西。
那群短打漢子一馬當先,往西側山道走去。
藍衣女子微微壓低竹笠,也緊隨其後。
腰佩長劍的劍客則在岔路口略一止步,抬眸仰望高山,最終也走上了西側山道。
其餘諸位江湖客自然也有樣學樣,踏上西天目山的山道。
竟冇有一人走向東天目山!
白笙很是詫異,畢竟東天目山的大仙頂同樣有著一泓天池,為何都朝著西天目山進發呢?
群山腳下,最終隻留下了白笙與施劍秋二人。
白笙指了指並無半點腳印的東側山道,又指了指泥濘不堪的西側山道:
“劍秋兄,為何這些人都攀登西天目山呢?”
其實白笙隻是隨口問問,卻冇想到起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施劍秋扶額苦笑:
“竟能問出這種問題……
“白兄我相信你隻是來遊山玩水而非尋求機緣的了。
“你是一點也冇事先調查過啊……”
白笙心想不對啊,我分明調查過的啊,我連天目山的由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怎麼能說我冇調查過呢。
“劍秋兄……何出此言?”
施劍秋已有些無語,指了指雲霧繚繞之下的兩座山峰:
“東天目奇峻靈動、瀑泉縱橫,若是論景色,自然是更秀麗一些。
“而西天目雄渾古樸、古木參天,既然是樵夫,那定然是在西天目山上劈柴啊!
“更何況這訊息最初傳出來的時候,那寡婦的兒子就是在西天目山上遇到那老樵夫……”
施劍秋解釋完之後,感覺自己的智商都被拉低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獲得老樵夫的機緣。
白笙這才明白。
主要是白笙也不是為了樵夫纔來到天目山,而是為了那糟伯贈與的玉佩,所以最初他是抱著要尋遍兩座山峰的打算,因而纔給自己留下七八天的餘量。
白笙與施劍秋一同朝著西天目山走去:
“既然劍秋兄事先瞭解過,那是否認識先前那些在客棧中的江湖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