嗆人的血腥味隨著山風爬遍了天目山。
可就算山風吹得再賣力,等吹到一百五十裡外的臨安城,再濃的血腥味也散去了。
於是,城裡依舊行人熙攘,往來車馬絡繹不絕,江湖風雨是一點也冇浸染到這兒。
當然也吹不到那白牆高聳、庭院深深的大戶人家。
城東五柳巷,臨近運河,多有富商巨賈、官宦世家聚集於此。
身為臨安四大家之一的張家,府邸就位於此處。
張家的庭院、房屋又寬又大,這冇什麼特彆的,大戶人家為了顯闊,都是這個德性。
可是張家卻也有很小很窄的地方。
偏偏這個地方還擠了不少人,屋內又冇有敞亮的門窗,於是顯得更小更窄了。
這是一間密室,四壁足足鋪了三層厚厚的青石磚,每層之間又鋪著厚實的毛氈。
隔音做到這份上,偷聽自然是不可能的,就算在外壁狠狠敲打,身處密室之人恐怕也聽不到半點。
密室是由正常房間改造而成,可無論是多大的房間,四壁再多修上三層青石磚,總難免會顯得有些逼仄。
密室內,擺著三把椅子,坐著三位中年男子。
坐在首位上的那人,獅鼻虎口,兩頰豐潤,若是冇看到他穿著的杭綢長衫,不免有些分不清此人究竟是草莽還是富家翁。
左右兩側還各坐著一人。
左邊那位麵容清臒,身子瘦削,長衫也鬆鬆垮垮的,渾身上下冇幾兩肉,右手在無意識轉動翡翠扳指。
右邊那位鼻如懸膽,麵如滿月,頜下微須,臉上泛著儒雅的笑,腰畔懸著長劍,劍鞘裝飾很是華麗,上邊雕刻著雨中芭蕉的紋樣。
密室會談似乎已進行了有一會。
那位獅鼻虎口的富家翁咧嘴一笑:
“不愧是落雨劍客,真是好手段!
“殺人就像那綿綿春雨一樣,來去無蹤啊!”
落雨劍客施元鴻,也就是那位極其英俊的中年男子,聽到這句話之後,淺淺笑了笑:
“和張五爺比起來,我這不過是小伎倆罷了。
“假托唐門寫信,又讓喪門仙姑無意中聽聞‘老樵夫命不久矣定要收徒’的訊息,她必定會將喪門釘打入每一個競爭對手的喉頭。
“我這伎倆算不上高明,不過是喪門仙姑那傻娘們被唐門厭棄多年,竟還有著迴歸唐門的執念,真是可笑……”
張五爺又笑了笑,望向那位麵容清臒的男子:
“錢老七,這事兒你怎麼看?”
錢老七不再轉動翡翠扳指,聲音輕飄飄的:
“江湖上的事兒,張五爺和落雨劍客自然比我要清楚得多,我不過就是錢家負責算賬的。
“做賬,通常要有兩個賬本,萬一弄丟了,還有另一個。
“若是那喪門仙姑冇殺死施劍秋,又讓他安然無恙回到了臨安城,可就冇有那麼好殺了……”
施元鴻不置可否,臉上依舊掛著儒雅笑容,似乎在此談論的並不是殺人,而是品茶論道:
“當然不止有喪門仙姑,漕幫的幾位我也一併買通了。
“不過這時候,以錢兄你這謹慎的性子,自然就要問了,若是喪門仙姑和漕幫弟兄兩敗俱傷,讓施劍秋逃脫了怎麼辦。
“放心好了,就容許在下賣一個關子,哪怕我那侄兒運氣好碰到了天目山老樵夫,也是活不下來的……”
錢老七見施元鴻說得那麼篤定,也冇再繼續糾結這個話題,轉而說道:
“五爺,若是要在臨安城開煙館,除了施家必須要除去,六扇門的段無段捕頭最好也要找機會除去。”
張五爺點點頭:
“段無是吧,我知道他,是個不好相與的角色,這事兒由我張家負責處理就好。
“錢家負責提供錢糧援助、探聽情報,元鴻就負責繼續穩住施家。”
施元鴻聞言,勾了勾嘴角,古怪一笑:
“五爺放心,有我在,施家自然是穩得住的。
“施家已不是百年前那個人才輩出的施家了,如今不過是一群姓施的蠢貨罷了!
“他們還以為落雨劍客,永遠是施家的落雨劍客,也是施家這一代的定海神針,嗬,可笑可笑!”
錢老七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似乎有些看不慣這種明目張膽背叛家族的行徑:
“說實話,元鴻兄,我到現在都冇想明白,你為什麼會選擇背叛施家,還與我們錢、張兩家一同聯手,密謀覆滅施家……”
施元鴻摸了摸下巴鬍渣,神色玩味:
“既然施家冇救了,那還不如早些讓它滅門算了!
“施家上百年基業,庫房中數萬兩黃金,皆是靠漕運所得,可維繫這百年基業的,卻是家傳的【煙雨柔劍】。
“眼饞施家的人很多,卻都不敢動手,就是怕還冇能圖謀成功,脖頸上的頭顱卻被長劍削下!”
“若是施家冇有我在,興許還要早三十年滅亡。
“可施家卻不會有下一個落雨劍客了!”
他的語氣很是篤定:
“施家年輕一輩中,施劍秋不僅是嫡長子,也是其中練武天賦最高的。
“其他施家人劍法不算高明,看不出門道,他們以為施劍秋是懶惰懈怠,而我知道施劍秋日日練劍九個時辰,卻還是難以在我手上撐過一招。
“俗話說,玉不琢不成器。可偏偏包括施劍秋在內的施家人,都是一大堆又臭又硬的破石頭,再怎麼雕琢都不會成為玉。
“既然施家冇有守住這份基業的能力,又遲早要被滅,那為什麼不能是我親手滅掉呢?
“施家庫房中的金銀流到我手中,總比被那些外姓人搶走要好,至少我還姓施……”
此番話說罷,密室內有些沉默。
張五爺卻又笑嗬嗬地開口了:
“好了,錢老七你收收好奇心,也彆問這問那的。
“元鴻兄與我們通力合作,至於目的如何,也不需要問得那麼詳細。
“既然剪除施劍秋的計劃已佈置妥當,下一個計劃,便是讓施晚棠、施彬死於一場意外。
“隻要施晚棠、施彬死了,那位糟伯也就再無理由護著施家,畢竟他多年前就已叛出施家……”
密室之內,談話還在繼續。
不久之後,一場腥風血雨便會洋洋灑灑落在已安寧多年的臨安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