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白笙卻不會騎馬。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世。
畢竟白笙前世隻是一個苦苦給老闆打工的牛馬。
物傷其類,白笙也不忍去騎馬。
好吧,這不過是個玩笑,其實是他完全冇機會接觸馬術這種高貴的運動。
也就隻有小時候和妹妹白菁去動物園的時候,騎過一兩次矮馬,還拍了照片。
那為什麼白笙還要問驛卒要馬呢?
自然是因為這間小小的驛站不提供馬車,畢竟達官貴人也隻會沿途在驛站換馬,而不會更換車廂。
所以這一段並不長的路,白笙騎馬足足走了一整個白天。
好在內力流轉之下,白笙膂力非常,不至於從馬背上摔下去,經過好幾個時辰的搏鬥與磨合,總算是學會了騎馬。
等到達天目山腳,已是黃昏。
眼前霍然聳立著兩座極高的山峰,如兩柄巨劍,刺破殘陽映照下的蒼穹,遙相對峙。
正是暮春,山上滿是林木,卻無多少嫩葉,舉目所見,漫山遍野的墨綠色蒼潤無比。
林木看得不甚清晰,隻因時常被隨風舒捲的乳白色雲帶纏繞,頗為朦朧的意境。
將視線轉向山腳,已能隱隱約約看到一座小鎮。
小鎮不大,客棧、雜貨鋪、鐵匠鋪卻應有儘有,妓館倒是冇見,不過沿途見到幾個撚著手花帕、試圖招攬客人的私窩子。
寬敞的主乾道上,除了布衣短打的本地人,還有不少身著勁裝的江湖客,皆是行色匆匆。
有些不太對勁,這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靠山吃山的山腳小鎮,怎麼會有那麼多外地人?
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總不可能是為了到天目山的寺院裡上香吧?
江湖人也不興拜神祈福啊……
等白笙牽著馬匹,進了小鎮裡唯一一家客棧,愈發感到不對勁。
大堂十幾張桌子,竟坐得滿滿噹噹。
皆是江湖客!
白笙心中一凜,卻麵色如常,往小廝手中遞了塊碎銀子:
“好生照料這匹馬,鞍不用卸。
“上房可還有?”
小廝見到碎銀子,笑容諂媚:
“爺放心,草料管夠!
“不過咱們這小門小戶的,冇什麼上房不上房的,客房倒還有空餘的。”
白笙頷首。
小廝小跑到櫃檯那兒,取了塊房牌,掃了一眼大堂:
“爺可要用飯?
“若是要用飯的話,隻能讓小的給您送到房裡了。
“今兒不知怎麼來了那麼多客人,大堂都坐滿了。”
白笙當然不想回房,在大堂用飯正好可以聽一聽這些江湖客在聊些什麼,為何一窩蜂跑到這天目山山腳:
“可否拚桌?”
小廝有些猶疑,麵露難色: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小的也不敢唐突得罪了在大堂裡用飯的諸位爺……”
言下之意就是,要想著拚桌,那你自己去問,看人家同不同意,我就是一個客棧小廝,得罪不起那些腰佩刀劍的大爺。
白笙略一點頭,朝著大堂走去:
“給我來一斤牛肉、二兩米飯,再熱一壺米酒。
“我去問問哪位兄台願意拚桌,若是不成,你便給我送到房內。”
“好嘞!”小廝一溜煙跑到後廚。
白笙摘下鬥笠,跨過門檻,進了大堂。
那一刹那,明裡暗裡無數雙眼睛掃了白笙一遍,似乎覺得他不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無名之輩,旋即目光又收了回去,該吃飯的繼續吃飯,該閒聊的也繼續閒聊。
幸好易容了啊,不然還不好說會不會被認出來,白笙心中一陣慶幸。
大堂內的江湖客在打量白笙,白笙也同樣在打量他們。
有三五個圍坐在一起、高聲喧嘩的漢子,也有頭戴竹笠、靜默用餐的女子,還有身著勁裝、腰側佩劍的劍客……
而大堂最裡側的那張桌子,獨坐著一位很普通的男子。
各種意義上的普通。
看上去二十來歲,普普通通的年齡,若是隨機抓一大把江湖客,十個裡麵至少有五六個是這個年紀;
普普通通的江湖客打扮,衣服質地不好也不壞;
長相也普普通通,屬於放在人群中找不出來的那種,不難看也不好看;
氣質也普普通通,你說他是無心於舉業的書生也有幾分道理,說他是武藝稀疏的劍客也說得過去,就算說他是小門小戶的贅婿,也不無道理;
就連武器也普普通通,正是江湖客中最常見的長劍。
比起那些不知深淺的江湖客,這位普普通通的青年男子明顯更容易接近。
白笙直直走了過去,隻希望他性格也普普通通一些,中庸隨和一些,莫要拒絕自己。
“這位兄台,今日客棧生意熱鬨,冇了位置,可否容許在下拚個桌?”
“噢,你坐吧。”普普通通的男子指了指對麵的條凳。
“多謝兄台。”白笙一拱手。
牛肉、米飯與米酒,很快就上桌了。
那青年男子也不搭話,兀自吃著自己的,吃得不快也不慢。
白笙猛猛吃了好幾口,饑腸轆轆的肚子纔有了少許飽腹感。
見那青年男子杯中有酒,白笙一舉杯:
“多謝兄台拚桌,不然我隻能在房間內用餐了,我敬兄台一杯!”
“小事小事。”青年男子也舉杯,而後一飲而儘。
“不知要如何稱呼兄台?在下姓白,名竹,兄台叫我白竹就好。”白笙順勢一問,卻並未說真名。
一來是江湖險惡,這剛見麵也不宜坦誠相待;二來自己易容了,萬一對方見過自己畫像,反而會認為受到了矇騙。
“噢,原來是白兄,幸會幸會!在下姓施,名叫劍秋。”施劍秋道。
“見過劍秋兄!”
竟又遇到一個姓施的,可看這普普通通的樣子,倒不像與臨安城裡那個施家有關。
白笙也冇有細問,畢竟纔剛見麵,問了大概率也不會說實話,不如不問。
兩人互相打完招呼,廳堂嘈雜,也冇再閒聊,各自吃著各自的飯。
白笙也樂得如此,他坐在大廳吃飯,本就是想旁聽諸位江湖客閒談,隨著內力流轉於耳竅,紛亂的閒談聲愈發清晰。
一道粗糲的聲音霍然響起:
“哥幾個,你們說那天目山上的老樵夫,到底有冇有傳言中的那麼神乎其神?”
“明兒一早上山不久知道了?想那麼多做什麼?幫主讓我們去,我們去就好了。”
“那老樵夫要收徒的訊息,到底是幫主從哪兒聽來的?”
“嗐,據說是那孫寡婦的兒子,上山采藥摔斷腿,遇到那老樵夫,一把草藥就給治好了,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那小子五天不到就能下地了,你說神不神?”
“真是神仙手段,可那老樵夫也不一定看得上我等吧?”
“扯卵蛋!那神仙一樣的人物,最看緣法!隻要有緣,哪怕你是小乞兒,也收你做徒弟……”
白笙大致聽明白了,也就是有個隱士高人放出訊息,說自己要收徒了,於是天目山附近的江湖人士都蠢蠢欲動,都想來試試自己有冇有這般緣法。
“劍秋兄,你不會也是為了什麼樵夫而來的吧?”白笙問。
施劍秋一抬眸,有些疑惑:
“這滿堂江湖客,不都是為了那老樵夫而來的嗎?莫非白兄上山是有什麼其他目的?”
白笙略顯尷尬地一笑:
“我不過是途經此地,正好來欣賞欣賞這天目山美景。”
“噢,原來如此。”
施劍秋一點頭,也不知道信冇信。
酒飽飯足,兩人也各自告彆,回屋去了。
此間江湖客眾多,白笙不得不弄一些預警措施。
先緊鎖門窗,又在窗前、門後各自擺好空茶杯,杯中放著一枚銅錢。
若是有人夜襲,茶杯傾覆,銅錢叮鈴,必能提前示警。
又用椅背抵住房門,白笙並未脫衣,安心鑽入被窩。
不過平心而論,白笙覺得有人夜襲的可能性很小很小。
畢竟眾多江湖客此番上山,不過是尋求機緣,又不是奪寶,最多在獲得機緣之後痛下殺手,哪有現在就動手殺人的道理。
畢竟就算隻剩下你一個人上山,也不能保證一定能獲得老樵夫的青睞。
與馬匹搏鬥了一整天,饒是白笙身負內力,也很是疲憊。
果不其然,今晚是平安夜。
這是白笙離開臨安城的第二日,留給他的,僅有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