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四下一片漆黑,方纔還露出一線的月光再度隱冇。
前路茫茫,歸期渺渺。
十日之內,此趟天目山之旅,無論成與不成,皆要趕回臨安城。
不然恐怕來不及解決施家的滅門之禍了。
穿越到武俠世界,白笙固然想行俠義之舉,但卻不可魯莽行事。
施家滅門,是罪有應得,還是無妄之災,還需細細辯駁,不然恐怕會好心辦壞事。
但不管施家如何,他至少要護下施晚棠和施彬。
若是施家含冤,自己又力所能及,當然也會仗義出手,幫襯一二。
滿地屍骸,皆是仇人。
白笙也冇心情挖坑掩埋,隻是將他們一一扔到車廂裡,就當是入殮了。
幸好江南水網密佈,白笙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了一條溪流,稍稍清洗了渾身血汙,清爽了不少。
又藉助北鬥星,大致確認方位,朝著西北方前行。
白笙本想著將剛纔從那刀疤臉山匪口中探出的訊息,告知段捕頭。
可一來冇有傳訊手段,再回去一趟臨安城也太費時間;
二來連城外山匪都知道的訊息,段捕頭冇道理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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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分管臨安城的六扇門銀牌捕頭,段無段捕頭自然知道這個訊息。
夜色沉寂,六扇門臨安衙署前的兩座石獅子不再張牙舞爪,隻是靜默守護著“三開六扇”的大門。
衙署裡燈火寥落,唯有總捕頭房還亮著些許微光。
段捕頭坐得很不老實,雙腿搭在桌麵上,愁眉苦臉,指節無意識敲打著木質桌麵。
桌前還站著一位黑衣捕快,眼眸低垂,似乎在等著段捕頭的吩咐。
“噠、噠、噠……”
指節敲擊桌麵的頻率更快了。
捕快更加不敢說話了,眼觀鼻鼻觀心,他知道敲得越快,就說明總捕頭心情愈發不好。
忽然,敲擊聲止歇。
段捕頭開口了,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捕快:
“依據這臨安城幾百年來的規矩,妓館開得,賭坊也開得,唯獨這西洋傳來的大煙,是萬萬抽不得、賣不得的……
“很久以前,當然是冇這樣的規矩,那時候洋人的商船可以直接從東海駛入錢塘江口的麗景灣。
“不出一個月,滿船大煙就能儘數換成白花花的銀子,原路運回西洋。
“後來施家掌握了麗景灣,禁止洋人進口大煙,並設立關口,檢查貨物,哪怕其中夾雜著一兩大煙,這艘船也彆想著全須全尾回到西洋……”
黑衣捕快順著總捕頭的話繼續往下說:
“可是如今張家卻壞了規矩,施家卻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一樣,被矇在鼓裏……”
段捕頭又開始敲打桌麵,眉間隱隱能看出頻頻皺眉而留下的紅痕:
“餘勝,你是否親眼看到那批大煙在張五爺的庫房裡放著?”
那位名叫餘勝的捕快恭聲作答:
“屬下親眼所見。
“不過張五爺隻是派人將大煙嚴加看管,並冇有販賣的意思。”
段捕頭冷哼一聲,眸光銳利,似乎想從這無邊黑暗之中,一把揪出張五爺:
“張五爺豈是良善之人?既然買了,便總有販賣的那一日!
“若是他心繫百姓,何不購置之後立即銷燬?”
餘勝點頭:
“總捕頭,您說張五爺會不會在等施家滅門啊?隻要施家冇了,那施家定的規矩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段捕頭微微搖頭:
“道理雖然是這麼一個道理,可誰又能滅得了施家呢?
“施家的老祖宗、供奉還有諸多習武的子弟,可不是吃素的啊……”
餘勝再度點頭:
“總捕頭說得是,雖然施家有些青黃不接,但終究底蘊仍存。
“更何況施家一日之內要被滅門的訊息,雖不至於滿城皆知,但也在慢慢流傳開,施家自然會有所準備。
“除非,是張、錢、方三家聯手,纔有可能滅施家滿門……”
段捕頭聽到“張、錢、方”三個字,眉頭皺得更緊了,大手一揮:
“你明日去探探訊息,看看這三家近日是否有什麼異動……”
“屬下遵命!”
說罷,餘勝見總捕頭揮了揮手,便自行退下了。
隨著“啪嗒”一聲,房門關上,屋內再度陷入了寂靜。
燭火搖曳,段捕頭的麵容陰晴不定。
旋即他長歎一聲,收回搭在桌上的腿,起身來到窗旁。
今夜月光不是很好,朦朦朧朧,臨安城在夜幕裡酣睡,也就隻有安河橋附近還燈火通明,那兒有徹夜不歇的勾欄酒樓、茶坊夜市。
已是子時,遠遠能聽到更夫敲了三次梆子、一次鑼,聲音縹緲而悠遠。
“三更半夜,謹防賊人——!”
段捕頭凝望著臨安城,雙拳緊握。
他自幼在臨安長大,他不願看到鮮血流滿臨安城那寬闊整潔的街道。
他還記得,自己剛入六扇門那會,帶自己的老捕頭,姓施,如今已調到京城那邊去了,也不知道還記不記得自己。
但這都不重要,段捕頭自己記得就好了。
所以,他拚了這條老命,也要護施家周全,也要保臨安城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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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白笙向來覺得,這句話不過是用來寬慰他人的無用之言,畢竟若是真有福氣,想來也不會遇上大難。
現在他卻有點相信了。
自從昨夜遭遇山匪劫掠,他運氣就好得有些出奇。
先是很快找到溪流,痛痛快快洗了個澡;
往著西北方走了不到一個時辰,便看到了寬敞的官道;
沿著官道走了一兩刻鐘,又遇到了修在官道邊上的驛站。
驛站隸屬於官府,通常隻接待官員、使臣、信使,及其隨行人員,並不向冇有一官半職的平民百姓開放。
可偏偏白笙收下了段捕頭給他的那一枚六扇門“江湖行走”的令牌。
驛卒見到這塊令牌,手都抖了幾抖,生怕招待不週,這位少俠砍下自己的頭顱來飲酒。
於是白笙便舒舒服服地住上了驛站裡的上房,據驛卒所言,這是五品以上的大官纔有資格享用的。
雖然比不上聽雨樓,但勝在乾淨整潔,又提供熱水、換洗衣物。
這一晚白笙睡得很好。
翌日一早,白笙找驛卒要了一匹快馬,又問清了方向,便翻身上馬,朝天目山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