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不知來曆的粉末鋪天蓋地襲來,白笙自然不敢小覷。
當即決定閉上雙眼,又屏住呼吸。
正當粉末彌天、白笙閉眼之際,一道白亮匕首霍然閃出,直直插向白笙脖頸!
白笙雖眼不能視、鼻不能聞,聽覺、觸覺卻依舊敏銳。
襲擊者用胳膊帶動匕首,劃破空氣,泛起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小氣流。
可偏偏白笙察覺到了。
依據氣流方向,那凶器自下而上襲來,試圖貫穿自己的喉頭!
於是白笙向後急掠,令此道襲擊落空,又憑藉氣流,大致確定了襲擊者手部位置。
一招【空穀迴風】,如空穀幽蘭,隨風俯仰,手如蘭葉一般,順著襲擊者勁力來路後引!
直至襲擊者招式已老,身體前傾,正是反擊之時。
白笙一把抓住襲擊者手腕,將其一把往身後甩去!
“砰——哢嚓——!”
樹乾轟然倒塌,枝葉嘩啦作響。
此時白笙已能重新睜眼。
往臉上一抹,又搓了搓,既不是石灰,也不是毒粉,而是隨處可見的草木灰。
再往身後一看,折斷的樹乾旁,半死不活地躺著一位矮矮胖胖的男子。
殺人須補刀,白笙牢記於心。
於是他緩步上前,一邊走一邊拿袍袖擦拭著臉上草木灰。
鍼灸易容的效果仍在,兩腮依舊鼓鼓囊囊,臉龐大了不少,這擦拭起來也頗為麻煩。
軍師老何斜斜倚靠在樹乾上,渾身劇痛也不知道斷了多少根骨頭,眼看著進氣多出氣少,定然是活不成了。
老何忽然有些唏噓,或許從自己決定落草為寇的那一刻,此番結局就已註定。
武功是冇有的;腦子也談不上聰明,最多比冇讀過書的大當家要好上一些;至於毅力,若是自己有毅力的話,也不至於勾搭上老爺新買的美妾……
或許老老實實當一個管事,便是自己最好的歸宿。
可自己偏偏不老實。
僥倖逃出生天,也不願意乾些體力活養活自己,而是想著落草為寇,有朝一日乾一票大的……
眼前模模糊糊,什麼也看不清,隻隱隱能感覺到那位紮手燙手的“肉票”正朝自己走過來。
老何忽然覺得自己既然當了山匪,死也要死得有山匪的樣子,於是鼓起全身氣力,從齒縫中吐出了幾個字:
“你等著吧……錢、錢家不會放過你的!”
說罷,老何一歪頭,就這麼嚥氣了。
白笙卻還不放心,時刻保持著警惕,走近再三確認。
確確實實是死了。
白笙長舒一口氣,微微搖了搖頭。
他對於自己剛纔那番打鬥,很是不滿意!
自己確實太托大了,不該讓那胖子離自己那麼近。
幸好這是一批不成氣候的山匪,若是規模稍大一些的,那胖子灑向自己的,就不是草木灰,而是毒粉了!
就算自己及時閉眼屏息,臉龐也會被毒粉侵蝕,劇痛之下,戰鬥力還有幾成呢?
吃一塹長一智,白笙希望自己能記住這個教訓。
-----------------
天色愈發漆黑,月光也被烏雲徹底遮掩。
山風呼嘯,林木搖擺,枝葉彼此摩擦,響動瘮人。
疤臉劉在傾覆的車廂旁,已躺了很久。
他曾經很喜歡將肉票砍成人彘,尤其是那些白白淨淨的公子哥。
冇了手腳的公子哥,比自己這個大老粗還不如,也再也無法憑藉好皮囊來拐騙小姑娘。
公子哥們通常少見陽光,肌膚白皙,除去手腳之後,連左右翻滾都做不到,這讓疤臉劉想起小時候過年殺的年豬,也是這般掙紮。
一報還一報,疤臉劉死前終於也體會到人彘的感覺。
比起疼痛,更要命的是空虛。
手也空,腳也空,可你明明還能感受到它們。
你想右腳用力,右手撐地,翻個身,大腦明明下達了這樣的指令,你已能想到自己翻身之後左腰會傳來被壓著的感觸,眼前的世界也會往左旋轉九十度。
可偏偏你還是直挺挺地躺在原地,呆愣愣望著黝黑天空。
你試了無數次,卻依舊如故,冇有一點變化。
你很急,心中彷彿有一團火在燒,可什麼也改變不了,你已永遠失去了手和腳。
慢慢地,你也就絕望了、放棄了,逃跑什麼的你早就不想了。
你隻想死,並且奢求死後還能投胎,這樣十八年之後還是一條好漢。
疤臉劉也想死,想死得不行,可偏偏他動不了、喊不了,就連死也隻能依靠他人。
他知道那位卸了自己四肢的大漢,跑去追殺鄭老頭和老何了。
疤臉劉隻希望鄭老頭和老何千萬千萬不要得手,千萬千萬要讓那大漢全須全尾地回來,讓那大漢殺了自己。
他知道,就算鄭老頭和老何僥倖獲勝,也不會來這兒多看自己一眼,而是慌不擇路地逃跑。
就算他們再回來打掃現場,那也是幾天以後的事情了,自己說不準都被山豬鬣狗啃得麵目全非……
所以,在疤臉劉聽到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之時,他心中反而一陣竊喜,自己終於可以死了!
真是諷刺啊!
那位臉頰鼓鼓的大漢在自己身旁蹲了下來,唰唰唰點了胸口幾處穴道,扯開了塞在自己嘴裡的破布條。
“殺了我!殺了我!”
疤臉劉大喊,雖然他曾經覺得這樣很冇尊嚴。
白笙笑了笑,臉上還沾著些許血液混雜的草木灰,很是猙獰:
“你好好回答幾個問題,我便給你個痛快,如何?”
“好!好!”
“你們此番綁票,是早有預謀,還是臨時起意?”
“臨時起意!是那在車行裡趕車的鄭老頭,看公子您出手闊綽,又不講價,便自作主張將您綁來牛頭山……”
白笙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忽然烏雲微微裂開一道縫,灑下一道白慘慘的月光。
藉著這道月光,白笙竟發現疤臉劉的衣兜裡,塞著好幾張銀票:
“哪有山匪下山打劫,還帶著銀票?”
疤臉劉試圖扭動脖子,想瞧一眼銀票,卻發現被點穴了,動彈不得:
“這是我們黑雲寨的最後一票,乾完這票,也不用回山寨了,便各奔東西……”
“這是為何?”白笙問。
疤臉劉隻求速死,也懶得費心思編一個理由:
“事情是這樣的,前幾日我妹夫上山……”
三言兩語,便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錢家……施家覆滅……官府剿匪……”
白笙若有所思,也明白那胖子死前說“錢家不會放過你”的意思。
旋即又開口問道:
“你那妹夫會不會來報複我?”
“那姓錢的哪敢啊,他連納妾都不敢,就是錢家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
疤臉劉趕忙解釋,他擔心白笙顧忌錢家威望,不敢殺自己,那可就糟了。
白笙又想了想,似乎也冇有什麼要問的,正要一掌劈死疤臉劉。
疤臉劉也閉上眼,做好迎接幸福的死亡。
可這一掌卻冇有劈下來。
“從牛頭山要怎麼到天目山?”
“……往西北走就好了。”
白笙微微頷首,一掌探出,掐斷了疤臉劉的脖頸。
天地之間重歸寂靜,屍體的腐臭、血液的腥臭、草木的清香混雜成了一種很神奇的味道。
白笙回首,遙遙望著來時的方向。
唯有一片蒼茫綿延的暮色,群山宛若沉睡巨獸,龐大而又嶙峋。
自然是望不到臨安城了。
臨安城恐怕太平不了多久了。
白笙長歎一口氣。
審問完疤臉劉,又多得到了一個線索。
臨安四大家族之一的錢家,似乎也很篤定施家一月之內將要覆滅,甚至知道具體的計劃,包括把罪責推給山匪……
那暗戀林霜染的騷包公子,好像是方家的,也是臨安四大家族之一……
施家的滅亡,不會是源自四大家族內部互相傾軋吧……?
若是如此,那留給自己的時間便不多了。
畢竟涉及到家族爭霸,那便不是殺一個人就能解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