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廊中,寒風依舊在漫無目的地穿巡。
約莫過了一兩刻鐘,白笙、陸小鳳、林行舟在丫鬟的簇擁之下,再度回到了主宅遊廊。
林行舟依舊是那副放蕩不羈的模樣,雖是冬天,手上依舊拿著那把騷氣十足的摺扇。
方纔趁著丫鬟給白笙找新衣服的功夫,他自己也換了一套行頭。
陸小鳳重新穿回了他那件稍顯破舊但又漿洗得很乾淨的棉袍。
不過對他而言,似乎多一件衣服少一件衣服並冇有很大的區彆。
林行舟已將史迪仔睡衣交由貼身丫鬟保管,待到風雪稍稍停歇,便拿去鎮上找相熟的裁縫。
因而現在的他可謂是麵帶喜色,絲毫看不出因為二哥林毅誠的死亡而感到悲慼:
“陸兄、白兄,想必家父已在暖閣之中等候許久,我們不如加快些腳程,可好?這禦芳齋的茶點,還是頗為不錯的。”
“禦芳齋可是上貢到宮裡的糕點,白公子待會可有口福了。”
陸小鳳笑著應答道,拍了拍白笙那毛茸茸的肩頭。
白笙也很是配合地微微揚了揚嘴角。
他如今換上了一套大戶人家公子哥的行頭,內穿淺青色綢麵夾襖,外披玄青色裘皮大氅,倒是和他那副俊秀的容顏頗為適配。
不過白笙內心卻是五味雜陳,他已然分不清這三少爺是冇心冇肺,還是壓根就不希望他二哥活著。
縱然是後者,也冇必要表現得如此明顯吧。
所以,既然表現得如此明顯,那說不定可能真的就是向來冇心冇肺慣了,畢竟是家中幼子嘛,應該會很受老夫人寵愛。
這就是大戶人家的宅鬥嗎?!
白笙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他縱然推理出了案件的殺人手法,卻依舊難以得知凶手究竟是何人,因而也不能對看似人畜無害的“古風人形奇蹟暖暖”林行舟放鬆警惕。
正當一行人步履匆匆,即將路過先前擺放著二少爺林毅誠屍體的寢室之時,忽然——
隻見刀光一閃!
驚心而又壯麗的刀光!
那一瞬間的光芒,那一刀的速度,根本就冇人能說得出。
目睹此刻的眾人都意識到,小李探花出手了!
陸小鳳最先反應過來,腳尖一蹴,一掠四丈,朝著耀眼刀光迸發的方向衝去。
白笙見陸小鳳走了,自然是不敢自己與林行舟待著,也跟著跑了過去。
隻見二少爺林毅誠寢房門前,站著兩位男子。
左邊那位穿著一身粗糙的青布長衫,披著昂貴的狐裘,身上總是籠著一層難以消弭的憂愁。
好在臉龐輪廓分明,眼睛深邃明亮,雖人到中年,仍不失為一位翩翩美男。
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小李探花”——李尋歡。
而右邊那位,高大壯碩,背靠門板,穿著一身家丁衣服,渾身哆嗦個不停,卻一動也不敢動。
白笙定睛一看,右邊壯碩男子竟是先前那位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斷他一條胳膊的——袁靖。
袁靖渾身上下都在打顫。
他花在武學上的功夫已有二十餘年,而方纔那一刀出手的時候,他卻什麼也看不清。
飛行軌跡看不清,甚至連李尋歡從哪裡發出的飛刀也冇看到。
看都看不清,更不要說躲閃了。
他過於年輕,又訊息閉塞,不知道哪怕是昔年“金錢幫”幫主、“兵器譜”排行第二的上官金虹也冇能避開這一刀。
當袁靖回過神的時候,這柄飛刀就已貼著自己脖頸插在了門板上了。
他感覺左側脖頸火辣辣的,想必是被飛刀劃出了一道口子。
精準的掌控。
極致的自信。
穩定的雙手。
往左偏一分,就劃不破麵板,起不到震懾效果;
往右移一分,便直插咽喉,袁靖也就命喪於當場了。
釘在門板上的飛刀僅餘刀柄。
白笙彷彿可以想象得出飛刀發出時那一刻的輝光,以及李尋歡那穩定、乾燥而有力的雙手。
李尋歡見到陸小鳳,拱了拱手,繼續用他那明亮的眸光盯著袁靖,緩緩開口說道:
“你該慶幸,我這刀對著的,不是你的喉嚨。
“飛刀本就是為了救人,若是不殺你一人,能揪出殺害林二少爺之人,保住林家上下滿門的性命,自然是賺的。”
陸小鳳聞言,略感詫異,問道:
“尋歡,你怎麼也知道這起案件了?”
“前不久外出賞雪之時,碰巧遇到了四處詢問家丁婢女的紀管家。他與我略略說了一下情況。
“想當年我初遇阿飛的那天,也是這般大雪,那一夜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了,今天我也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白笙略略回想了一下,那是《多情劍客無情劍》前幾章的情節。
先是“急風劍”諸葛雷因為暗算阿飛而死於李尋歡飛刀之下。
而後為了爭奪金絲甲,碧血雙蛇、“金獅”查猛、極樂峒的五毒童子、紫麵二郎”孫逵、薔薇夫人……一個個都死於非命了。
當時白笙半夜躲在被窩裡看得可謂津津有味。
如今一想到這種事兒有可能會發生在自己身邊,不免心裡也打了個哆嗦。
“如今是個什麼情況?”
陸小鳳指了指一句話也不敢說的袁靖。
李尋歡喝了口腰上酒壺中的烈酒,旋即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臉泛起病態的嫣紅,待到咳嗽緩一些了,便開口說道:
“先前紀管家同我說,他已派人嚴加看管好此地,不容許有人破壞案發現場。
“而我方纔路過此地,卻見到袁靖故意支走在此看管的四五位家丁,正要獨自一人進門。
“我離得又遠,擔心他破壞現場,不得不發出飛刀來示警。”
陸小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看來林二少爺屋內,還有我們尚未發現的線索。而且還是至關重要的線索,不然袁靖也不會冒著如此大的風險想要進入屋內。”
說罷,陸小鳳又盯著袁靖:
“你有什麼話要解釋的嗎?”
袁靖卻雙唇緊閉,微微搖頭。
那幅度實在輕微,分不清是在搖頭,還是被嚇得戰栗。
陸小鳳又持續凝視了片刻。
袁靖卻還是一言不發,甚至還主動閉上了眼,似乎打定主意一句話也不說了。
陸小鳳見狀,也不再理睬袁靖,反而將白笙拉到了身前,介紹道:
“這位是白笙,白公子,很是機敏,對於江湖之事,也有著幾分瞭解。”
“見過小李探花。”白笙抱拳作揖,很是恭敬,若是拋開林詩音一事不談,李尋歡可謂是非常完美的大俠。
“白公子不必多禮。探花郎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不過是仗著祖輩榮光罷了,以後你稱我李兄就是了。”李尋歡笑道。
此時林三少爺林行舟才帶著侍女堪堪趕到,看著四人站在自家二哥門前,自然是一臉莫名其妙。
還不待他開口,陸小鳳就說道:
“行舟兄,這袁靖私自支開保護此地的家丁,意欲闖入現場,可謂是圖謀不軌。你將此訊息速速告知林老爺吧,然後在暖閣等我們,可好?”
“好、好……”
方纔一番疾步行走,累得向來嬌生慣養的林行舟直喘氣。
休憩了一會後,林行舟便帶著婢女一同離開了。
陸小鳳這纔開口提議道:
“尋歡,要不我們再勘探一下屋內可好?有我倆在這兒,這袁靖哪怕有著天大的本事,也是翻不起什麼風浪的。
“白公子,你對於這屋子頗為熟悉,也一同進來吧。”
白笙點了點頭。
真是求之不得。
當著陸小鳳的麵,正好可以把那個關鍵的線索給找到。
這樣哪怕自己不開口,眾人也有很大的可能性推理出真相。
李尋歡也開口了:
“要不我還是在門外看管袁靖吧,若是帶他一起進屋,難保他不偷偷摸摸弄一些小動作,你帶白公子一同進去就是了。”
說罷,李尋歡伸手拔出了飛刀。
三寸七分長的飛刀。
那是大冶的鐵匠,花了三個時辰用凡鐵打造的的飛刀。
飛刀在其他人手上是“暗器”,隻有在李尋歡的手上纔是“武器”。
李尋歡再度喝了一口酒,望著天穹之上紛紛而落的雪花,神色寂寞而又悵然。
陸小鳳推開房門,白笙緊隨其後,跨過了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