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房之內,嚴寒、淒寂、無人聲。
滿是濁毒的空氣已清新了不少。
打坐練功用的蒲團依舊四平八穩擺放在床上,隻可惜它的主人卻再也無緣使用了。
屋子麵積頗大,書桌距離床榻竟有四五丈的距離。
林毅誠屍身先前正是倒在那質地精良的花梨木書桌前,書桌上散落著幾封尚未書寫完畢的信件,硯台裡的墨水已凝結多時。
陸小鳳在那兒佇立了一會,環視四周,說道:
“你去床榻那邊看看,我在書桌這塊瞧瞧。”
他旋即又補充問道:
“話說白公子你先前是否有在屋內發現什麼異常?如今僅有你我二人,可以放心說與我聽。”
白笙沉吟片刻,說道:
“並未發覺。當時隻是覺得屋內沉悶異常,肺像被什麼勒住了一樣,呼吸困難。
“然後便懷疑屋內是否有什麼機簧之類用以發射暗器的機關,或者有什麼暗室密道。不過既然梅二先生將死因歸結為經脈俱斷與濁毒閉竅,自然也就不用考慮什麼暗器的事了。”
陸小鳳聞言,停下了巡視的腳步,摸了摸自己那與眉毛一模一樣的鬍子,說道:
“機關暗器倒是可以排除嫌疑。不過暗室密道,倒是要細細排查一番,畢竟這可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密室。
“以及有必要思考一下,先前袁靖提出的質疑,為何屋內冇有燒炭火,但是卻憑空出現了濁毒。
“真是一團亂麻啊……袁靖提出瞭如此值得思考的問題,但卻又是試圖闖入現場圖謀不軌的人,太矛盾了。”
是啊,太矛盾了,白笙也是如此覺得。
人本就是如此複雜的生物。
因而破案不能僅僅從動機、心理等角度出發,那都是不牢靠的。必須仔細收集切實可靠的證據,從證據出發,才能推理出真正的真相。
——這就是白笙每年閱讀一兩百本推理小說所得出的感悟。
“陸兄,那不如我們檢查一下屋內是否有暗室密道之類的?”
“好。”
於是兩人便各自檢查了起來。
白笙覺得以陸小鳳的性格,若是排除了一切可能性之後,說不定是會接受自己穿越而來的事實。
因而他主動提出檢查一下有冇有暗室密道。
畢竟屋內有濁毒,自己冇有武功內力,無法施展高明的閉氣功夫,所以自己是不可能一開始就和林二少爺一起同處屋內。
不然是不可能還像現在這樣活蹦亂跳的。
因而也就排除了袁靖提出的“林二少爺孌童說”。
假如再冇有連線屋內的暗室密道,那就隻有自己憑空出現在屋內這一種解釋了。
隻要能接受“憑空出現”這種離奇設定,再加上自己身著連“古風人形奇蹟暖暖”林三少爺都冇見過的史迪仔睡衣,白笙覺得,陸小鳳是能接受“穿越”這一種解釋的。
半刻鐘後,檢查結束了。
經過一番敲敲牆、敲敲地,又出門觀察了一下整體佈局,陸小鳳還施展出一招“鳳舞九天”,一躍到了房梁之上檢視屋頂。
最終是確定了不存在任何密室暗道。
正當陸小鳳困惑不堪之時,白笙覺得是時候了。
於是,他裝作若無其事地掀起了銅製香爐那雕刻有獸首的蓋子。
這銅製香爐本就比一般家用香爐要大,有些類似白笙前世在博物館中看到的大鼎,唯一的區彆就是多了個蓋子。
隻見銅製香爐之中,滿滿噹噹堆著很多塊深褐色的、形態略顯鬆散粗糙、看起來頗為潮濕的塊狀物。
果然!!!
“陸兄,你過來看看!我想我找到屋內產生濁毒的緣由了。”
白笙有些興奮地呼喊道。
這興奮倒不是裝出來的,一想到待會難免要在眾人麵前“人前顯聖”一番,不免有些按捺不住激動心情。
陸小鳳大喜過望,挑了挑眉毛,一眨眼的功夫,就閃到了白笙身邊。
“這是何物?”
陸小鳳當即注意到了香爐中那些不尋常的塊狀物,與通常那些乾燥均勻的香塊完全不一樣。
於是陸小鳳伸手戳了戳,又拈起一小塊用指尖摩擦,然後湊到鼻子旁聞了聞。
摸起來有些粘膩、油潤,而不是尋常香料的木質感,聞起來還有一種燃燒不充分的焦糊味。
“竟然是潮濕的鬆木碎屑,油呼呼的,這怎麼會出現在毅誠兄的香爐中?
“就算是窮苦人家,也不用受潮的木塊來作為燃料。要知道,潮濕木塊點燃本就困難,更為重要的是,會產生濁毒啊!”
陸小鳳甩甩手,將鬆木碎屑抖落,滿臉訝異。
“陸兄,這便是屋內並未燒炭,但卻有濁毒產生的根源。將其放入銅質香爐之中的,要麼是粗心大意的丫鬟侍女,要麼便是居心叵測的凶手。”
白笙緩緩說道。
“白兄,要不是你如此敏銳,說不定我倆還得花上好一會功夫,才能排查到香爐。”
陸小鳳大喜,拍了拍白笙肩膀,思索了片刻,又道:
“若是我冇記錯,毅誠兄專心於武道,不近女色,也不喜丫鬟服侍,向來都是袁靖服侍他打理各種生活瑣事……”
不喜丫鬟服侍?!
原來你還真好男風啊?
幸好我穿越過來的時候,你已經死了,不然你身負武功,我體弱無力……
白笙又想到連袁靖都覺得自己是林毅誠會喜歡的那款。
不能想了,不能想了,太可怕了。
這件事結束之後,還得找機會向李尋歡和陸小鳳學幾手功夫纔是,白笙暗暗下定決心,不過也不知道自己這般年紀纔開始學武,會不會太晚了。
噢?!
林毅誠由袁靖服侍?!
冇想到你這個濃眉大眼的也……
話說服侍什麼呢?
不會是侍寢吧?!
嘖嘖嘖嘖……
白笙不敢細想下去了。
回過神來,隻見陸小鳳已走出門外,一臉嚴肅,質問著袁靖:
“袁靖,毅誠兄屋中的香爐,是你負責打理的吧?”
袁靖聞言,渾身如觸電般顫抖了一下,抿著的嘴唇張開了片刻,又趕忙閉上了。
幾個呼吸後,麵對陸小鳳和李尋歡那灼灼的視線,袁靖終究是撐不住了,緩緩從嘴裡擠出了一句話:
“讓我見老爺。見了,我會將一切說出。”
“好,你或許也有你的苦衷,我便不強求你現在就說出來。你帶路吧。”
陸小鳳對著袁靖平淡地笑了笑,也冇用點穴來限製他行動,眼底淺藏著一抹同情。
以“靈犀一指”冠絕天下的陸小鳳自然有同情他人的底氣。哪怕這份看上去有些優柔寡斷的同情導致了什麼岔子,他也能很好地處理。
白笙很清楚的知道,若是冇有陸小鳳的武功,這一抹同情,不過是害人害己。
陸小鳳旋即轉頭望向李尋歡與白笙,笑道:
“走吧,這臘月天寒地凍的,我們去暖閣向林老爺討一杯酒喝,暖暖身子。”
一路上,陸小鳳順道給李尋歡介紹著方纔調查的具體情況,並說了一些自己的推測。
陸小鳳說得多,李尋歡隻是微微頷首,時不時插上一句。
在陸小鳳快要講完的時候,李尋歡咳嗽了一聲,說道:
“前幾日林二少爺來找我討教過武功。以他的內力,雖談不上多麼出類拔萃,但在年輕一輩裡,也是能排得上號的。”
“尋歡,你是說……?”
“以林二少爺的內力,單有燒炭、燒木材產生的濁毒,縱使冇有及時察覺,也是不可能讓他死於非命的。”
陸小鳳點頭表示認可:
“先看看待會在林老爺麵前,袁靖會吐出一些什麼有用的資訊吧。”
白笙默默聽著這二位名滿天下的大俠在交流案情,冇有插嘴。
一方麵是他秉持著“少說話、多觀察”的處世準則,另一方麵,則是他在爭分奪秒檢驗腦海中的推理。
重返密室之後,如今推理業已成型。
得出了一個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
白笙連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以至於他不得不一遍遍反覆檢驗其是否有漏洞。
在寒冬之中氤氳著淡黃色微光的暖閣,就在不遠處,裡麵隱隱傳出陣陣交談聲。
李尋歡興許是想著再喝最後一口自己酒壺中的陳釀,於是,猛猛灌了一大口。
他卻忽然迸發出撕心裂肺般的咳嗽,一聲比一聲淒烈,令人不免擔心他下一秒會不會咳出血來。
陸小鳳見狀,停下了腳步,卻冇有勸李尋歡彆喝了,隻是輕緩地幫他拍了拍後背。
咳嗽漸漸止歇,李尋歡臉上再度浮現那種不健康的嫣紅,抬起頭,望著陸小鳳那雙靈動的眼眸,卻笑了,氣喘籲籲地說:
“小鳳,你是全天下第二個見我咳成這樣,還冇有勸我戒酒的人,第一個是阿飛。”
“尋歡,我和你本來就是同一類人:浪子、江湖客、冇有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