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進門的,是一位外表邋裡邋遢、布衣長衫上沾滿了酒漬的“老窮酸”。
這老窮酸手上提著一個酒葫蘆,步履蹣跚,斜著眼看了眼陸小鳳,嘟囔道:
“小鳳,是你叫我過來的?嗐,我正喝著酒呢……”
陸小鳳無奈一笑,指了指橫臥在地上的屍體,道:
“也就隻有李尋歡李兄能夠忍受你這脾氣了。梅二先生,醒醒酒,看看地上躺著的是什麼。”
梅二先生醉眼惺忪,被林毅誠屍身嚇了一跳,從酒壺裡灌了一口酒,才湊近細看。
隨後進門的,是一位峨服高冠、麵露悲慼的老年男子,此人正是林府如今的家主林煜,他身旁正侍立著誠惶誠恐的家丁袁靖。
緊隨其後的還有林府大管家紀徑、林家大少爺林念遠、三少爺林行舟、“默僧”了塵。
“這、這怎會如此?究竟是誰害死了我兒?!”
年過耳順的林煜被氣得渾身戰栗,臉上湧起一陣潮紅,連連咳嗽了好幾聲。
率先開口寬慰的,是林府大管家紀徑,他帶著一副圓框眼鏡,眼神中透露著狡黠聰慧光芒:
“老爺節哀,不過既然有梅二先生在此,勢必能將凶手揪出。在過來的路上,我已安排家丁守住各處出口,冇有人能暗中潛逃。”
“那是自然的。這全天下就冇有我梅二先生治不好的病,也冇有我瞧不出來的死因。”
梅二先生忽然拍了拍手,東倒西歪地站了起來,一副已然胸有成竹的模樣,繼續喝著酒壺中的美酒。
“噢?不愧是梅二先生,敢問凶手究竟是何人?身為大哥,我勢必親手誅殺謀害二弟的仇人!”
林家大少爺林念遠,正站在家丁袁靖身旁,厲聲詢問道。
他生著與父親林煜同款的國字臉,又規規矩矩將頭髮束起,頗有長子風範。
“凶手是誰?我這個老窮酸怎麼知道?陸小鳳在此,破案、尋凶,那還輪得到我呀?”
梅二先生一陣大笑,旋即又說道:
“總之林二少爺的死因有兩個,其一是因練功走火入魔導致的經脈儘斷、內息逆行,其二是冬日門窗緊閉,並未及時通風,導致濁毒閉竅,擾亂神明。”
“既然二少爺死於濁毒閉竅,那為何同處於屋內的此人,卻安然無恙?豈不是說明他更有嫌疑?”
家丁袁靖聽到了此番言論後,麵色一沉,看起來頗為不對勁,率先伸手指向白笙,依舊認為白笙有著殺人嫌疑,緊接著又補充道:
“且二少爺氣血充盈,冰天雪地裡也能光著膀子走上一兩個時辰,從來是不在屋中燒炭取暖的,既然不燒炭,縱然門窗緊閉,也不至於被濁毒閉竅。”
“這我就不知道了~總之我這個老窮酸完成了驗屍的任務,就先回去喝酒咯,陸小鳳會讓一切都水落石出的,哈哈哈哈。”
說罷,梅二先生搖搖晃晃、如不倒翁似的走出了房間,看樣子是要繼續回他那溫暖的屋舍裡喝酒。
聽了方纔那一番話,眾人皆將視線投向了陸小鳳和他身旁的白笙。
“嗐。這個老不正經的玩意,整天就隻想著喝酒。不過袁靖你說得在理,既然屋內冇有燒炭,又濁毒閉竅,此案還需好好調查纔是。”
陸小鳳苦笑一聲,起身站在眾人正前方,又指了指白笙,介紹道:
“我給諸位介紹一下,這位是白笙白公子。經我探脈,白小友並無修為在身,想來也不是殺害毅誠兄之人。”
白笙披著棉布長袍,單手用力,掙紮著站起身,朝著眾人抱拳作揖。
眾人看在陸小鳳的麵子上,也是紛紛回禮。
“白小友好。”
“白公子好。”
“見過白居士。”
……
……
一陣客套後,手裡握著把摺扇、髮髻梳得頗為瀟灑不羈的林家三少爺林行舟率先開口問道:
“白公子,你能給我們介紹一下當時的情況嗎?”
“好。”如今大門敞開,通風透氣了好一陣,白笙也差不多理清了思緒。
“我本身處他地,而後一陣眩暈,不知為何就在此處甦醒,隻覺空氣沉悶,左顧右看,便發覺一具屍體橫臥在地上,呈現爬行的樣貌。此後大約過了不到一刻鐘,門栓就被拍斷,這位袁姓家丁與老夫人便進來了。”
“原來白小友是後來纔出現在屋裡的,難怪並未中毒。”林家家主林煜點了點頭,皺眉思索。
“可是門窗緊閉,又怎麼能進得來呢?”大少爺林念遠不禁發出疑問。
“就是就是。”家丁袁靖也繼續出聲附和。
就在這時,在一旁默默聽聞許久的僧人了塵,開口說道:
“世上怪事頗多,譬如我佛門善導大師便能做到‘一聲佛號一尊佛’,金色佛像從口而出,接連不斷,本就不能通過常識得以解釋。
“小僧以為,比起爭論這位白居士從何而來、為何憑空出現在此屋,不如探尋殺害林居士的真凶,這纔是如今最為緊要之事。”
了塵約莫二十五六歲,容貌俊秀,聲音明澈,不常開口,但一開口卻往往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了塵兄所言極是。如今我們還是先調查此案吧。白公子先由我帶在身旁,縱然他真是凶手,也是逃不走的。”
陸小鳳一開口,眾人也是冇有提出什麼疑義,紛紛表示讚同。
近來江湖中許多人認為陸小鳳的輕功已可列入天下前五人之內,無人認為白笙能從陸小鳳身旁逃走。
陸小鳳再度走到林毅誠屍體旁,觀察了片刻,說道:
“毅誠兄身上已然出現屍斑,考慮到冬日嚴寒,大致死亡時間應該是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之前。”
說罷,又看向林府大管家紀徑,問道:
“紀管家,如今時間為幾時幾刻?”
“亥正一刻左右(22點15分)。”
“那毅誠兄的死亡時間約莫是戌正到亥正之間(20點-22點)。”
“那勞煩紀管家向下人詢問一下,今日晚間見過毅誠兄,以及在戌正到亥正之間每個人的動向為何,是獨自一人,還是有人相伴。”
“是。”
這是在調查不在場證明瞭,白笙暗暗想著。
陸小鳳果然很有破案的才能,要不然也不會洋洋灑灑七冊《陸小鳳傳奇》,幾乎每一冊都在破案。
隻可惜,白笙覺得陸小鳳這一番調查,註定是得不到什麼有效的結果——凶手既然想出此種殺人手法,自然會對應做出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
管家紀徑答應完,便下去召集家丁、婢女、賓客來問話了。
林煜又吩咐袁靖帶著幾個家丁,一同把林毅誠抬去偏房安置。
由於死得過於突然,自然是冇有適合林毅誠的棺材。
又安排了幾個信得過的家丁,死死守護著偏房大門,若是冇有他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許入內。
“陸兄、了塵兄、白小友,此地苦寒,不如諸位先到在下暖閣之中一敘,喝酒飲茶暖暖身子可好?待紀管家詢問之後,收集到口供,再行勘探現場、討論案情,也不遲。”
“好,那便勞煩林老爺了。”
陸小鳳一笑,表示同意。
白笙裹緊了棉布長袍,隨著眾人一同離去。
路過那三少爺林行舟之時,隻見他撇了眼白笙的史迪仔睡衣,麵色一喜,頗為自來熟地摟住白笙,問道:
“白兄,你這寢衣的紋樣甚是可愛,不知是在哪個裁縫鋪定製的?”
呃……
某寶的某家家居用品店?
“那是我故鄉那邊流行的式樣,這邊的裁縫鋪恐怕是冇有的。”
“不打緊不打緊。要不這樣,我看我倆身材類似,要不我送你一套衣服,你將寢衣借我幾日,我拿去相熟的裁縫那兒,讓他給我照樣子繡一件,可好?”
“這倒是無妨。”
林行舟麵色大喜,便要拉著他前往自己住的彆院。
白笙口頭上雖爽快答應了,卻難以判斷這瀟灑不羈的林家三少爺是喜愛史迪仔萌萌的圖案,還是想藉機與他獨處,找機會除掉他。
但也不方便拒絕,畢竟林行舟都說到這份上了,又是東道主,總歸是要給幾分麵子的。
就在這時,不待白笙開口,陸小鳳卻突然止住了腳步,笑道:
“久聞林家三少爺不愛刀劍、不愛美人,就愛收藏天底下好看的衣物飾品,我也是頗為好奇,不知能否一同前去?”
“自然是無妨的,陸兄能來,倒是我的榮幸了,看我父親之後還敢不敢說我不務正業!”
林行舟灑脫一笑,走在前方帶路。
已能在連廊拐角處,看到林行舟的貼身丫鬟侍立在那兒等候。
“對任何人都要保持謹慎,防人之心不可無。這是你要學會的第一課。”
白笙正走著,卻聽到極為細密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傳音入耳?!
白笙轉頭,隻見陸小鳳笑著對他眨了一下左眼。
“且不說林三少爺喜愛華美衣物的秉性,是不是掩人耳目的偽裝。就算真是如此,有傳聞林大少爺與林二少爺向來反對他將家中錢財揮霍在衣物之上,這二少爺一死,三少爺難免能得到些許好處,再不濟也冇那麼多人在他耳邊叨叨叨。”
白笙微微頷首,用感激的目光望向陸小鳳。
自己要學的還有很多。
既然已經穿越到此方世界,那便好好活下去吧。
隻有活下去,才能又幾乎見到古龍先生筆下奇詭浩蕩的江湖風雲,才能找到回去原本世界的辦法。
握緊拳頭,白笙暗暗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