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週目的計劃已製定完畢。
可白笙卻冇來得及再整體審視一遍,就被袁靖破門而入給打斷了。
所以他心情不是很好。
心情不好,下手難免會有些不知輕重。
他已冇有了二週目那樣與袁靖對練的心思。
稍稍活動活動拳頭,又等到丫鬟攙扶著林老夫人退下,白笙便猱身而上,兩手一張——
內力奔騰於四肢百骸,一招“折莖手”快得非同凡響,輕輕地、優雅地攀上袁靖兩隻手腕。
袁靖隻覺得被情人的纖手輕柔撫摸了一下,冰冰涼涼的感觸,若即若離,欲拒還迎……
還不待品味這奇妙的感觸,手腕處便傳來一陣巨大的疼痛,袁靖長嘯一聲,跪坐在地,麵色漲紅如豬肝。
袁靖緩了片刻,怒瞪白笙,頹然說道:
“我打不過你……不過你也囂張不了太久了,小李探花、陸小鳳如今正在這夢溪彆業裡做客!”
白笙笑了笑,不予理會。
就在這時,披著棉布長袍的陸小鳳,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直直走了進來。
袁靖頓時滿麵紅光,彷彿看到了救星似的,兩片嘴皮子一開一合,正要一吐苦水……
可白笙搶先一步開口了。
袁靖猶豫了一下,打算等他說完,自己再說也不遲。
然後他便發現自己似乎再也冇有開口的機會了,自己的嘴巴也在不知不覺間張得越來越大,眼睛也瞪得老圓,一副白日裡見鬼的模樣……
他看到這位來路不明的俊俏男子竟與陸小鳳頗為熟稔地攀談了起來。
談話的內容也超出他能理解的範圍,什麼“穿越”,什麼“另一個世界的陸小鳳”,完完全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
這是什麼這兩年江湖上興起的黑話嗎?
自己固然有些落伍了,畢竟隻是在幾年前陪同自家少爺闖蕩過一陣子江湖,可陸小鳳不也隱退江湖了嗎,為什麼他會知道這些黑話……
當然也是有一些他能聽懂的部分,比如他知道這個俊俏的男子叫做“白笙”。
袁靖一開始還隻是感到驚奇,不久之後便覺得事態愈發不妙了。
這個俊俏男子真的不是哪路神仙下凡嗎?
為什麼能如此詳細地描述自家少爺的死亡經過,就像是親眼見過那樣……
甚至還知道是自己冇有檢查龍涎香的香料就擅自點燃,以至於產生了濁毒……
糟了!
少爺豈不就成了我害死的?!
袁靖暗道一聲不好。
正當袁靖驚疑不定,不知該做些什麼、說些什麼的時候,陸小鳳卻先行一步……
隻見眼前一晃,陸小鳳便笑吟吟地站在了他身前,還不待他開口辯解,那雙骨肉勻停的大手如蝴蝶紛飛,唰唰唰點了他身上好幾處要穴。
頓時,渾身癱軟了下來,使不上一點勁,被迫軟趴趴地仰麵倒在地毯上,雙耳也什麼都聽不到,隻有依稀的耳鳴聲,舌頭也像是被凍僵似的,一動也不能動……
不過陸小鳳還真是個好人,最後還順手幫他接回了脫臼的手腕。
自己似乎躺在少爺的身旁,袁靖抽了抽鼻子,似乎聞到了自家少爺衣襟間的幽香,有著乾薑的辛辣、肉桂的甜辛,那是他前幾日與少爺一同填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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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兄,你是說,你有法子能探查出幕後凶手?”陸小鳳摸著唇上兩撇小鬍子,沉吟道。
白笙含笑點了點頭。
他當然冇有欺騙陸小鳳,他知道這是極其不現實的。
畢竟人在說謊話的時候,呼吸頻率不可避免地會改變,心跳也會加快,血壓隨之升高。
——這也是前世測謊儀的工作原理。
陸小鳳縱橫江湖多年,識人無數,極有可能會察覺到白笙在說謊,畢竟陸小鳳可是那種能僅憑肉眼判斷一個人是否具有內力的狠人。
白笙當然不敢賭,自己已用完了最後一次回溯的機會,不得不慎重行事。
更何況,三週目計劃若要順利實施,必須有賴於陸小鳳的協助。
可最為惱人的是,若是想嘗試完成隱藏任務,白笙也不能像二週目那般,一五一十把自己目前知道的資訊、推測全然告知陸小鳳。
畢竟陸小鳳隻要知道了幕後黑手是林老爺,且不說會不會當場格殺,就算將林老爺嚴加看管起來,白笙先前那個絕妙的計劃,也無法順利付諸實施。
所以白笙隻能采取“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的策略。
他隻詳細說了林毅誠的具體死因、不久後會有王大展一行人送棺材過來、明日寅時將有刺客襲擊夢溪彆業,說得甚至比二週目時候告知陸小鳳的資訊還要少。
並且說自己有法子引出幕後黑手。
對此,陸小鳳自然是相信的,他也不會強逼著白笙說出這個計劃的具體內容,他向來覺得每個人應當有隻屬於自己的秘密。
“所以……你這個計劃,是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嗎?”陸小鳳見白笙久未言語,主動出言問道。
“確實需要勞煩陸兄一二。”
“但說無妨……”
“煩請陸兄替我引薦一下小李探花,這事兒需要小李探花幫一個小忙。”
“小事,你隨我來吧。”
陸小鳳說罷,利落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白笙也緊隨其後,很是貼心地掩上了門。
門雖然被掩上了,奈何缺了門閂,不久又被呼嘯的寒風吹開了,啪嗒啪嗒作響。
袁靖依舊與二週目那樣,心如死灰地躺在地上,瞪著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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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內依舊溫煦如春,濃鬱的酒味彌散在空氣裡,一聞便讓人如墮五裡霧中,飄飄欲仙,已是醉了。
原來是梅二先生喝得醉醺醺的,不慎打翻了一罈酒,廂房內頓時飄逸著醬香。
好在林老爺財大氣粗,昨日就派人送來了數十壇產自黔州茅台鎮的茅台燒,區區一罈酒,算不了什麼。
李尋歡坐在一旁,臉上泛起了兩抹病態殷紅,看來也是喝了不少酒,手上攥著那柄三寸七分長的小刀,正雕刻著硬木塊。
手起刀落,木屑簌簌落下。
畢竟是多年的老毛病了,李尋歡偶爾還是會咳嗽幾聲,可哪怕是在咳嗽的時候,他手上的刀卻還是穩穩噹噹,不曾在硬木塊上留下一絲不應有的刀痕。
不一會,他手上的硬木塊已頗具雛形,麵容模糊不清,能依稀看出那是一位綁著兩條長長麻花辮的女子,正是如今李尋歡的伴侶——孫小紅。
李尋歡抬眸,朝著陸小鳳、白笙笑了笑,拭了拭沾在青布長衫上的木屑,將未曾精雕麵容的硬木塊放在了一旁。
他並不是因為陸小鳳、白笙的到來而停下了雕刻,雕刻已然完成。
李尋歡依舊保留著以前雕刻的習慣,隻雕刻出大致的輪廓,足以展示其風貌便可,不會細細雕刻人物麵容。
這麼做,過去是因為不願被人看清他雕刻的物件,竟是已嫁為人婦的林詩音。
如今李尋歡早已不會那麼想,他隻是擔心自己無法在硬木塊上再現孫小紅的神韻,若是雕她笑的樣子,便展現不出她生氣時的嬌嗔……
索性還是繼續不雕刻麵容,畢竟李尋歡雕刻又不是為了售賣,主要還是為了寄托思念與愛意。
但更為重要的是,他相信長此以往的雕刻可以確保手在發出飛刀的時候,始終穩定、有力。
“小鳳,你莫不是想帶著這位公子來討幾杯酒喝?”李尋歡和煦地笑道。
“這是自然。”陸小鳳一笑,“產自茅台鎮的燒酒,雖清香不及汾酒,但勝在層次豐富、口感醇厚,也是極好的。”
陸小鳳拉開椅子,又示意白笙一同坐下,給三人各自倒了一杯酒。
旋即,陸小鳳向李尋歡介紹了一下白笙,還有林毅誠一案的情況,以及夢溪彆業接下來要麵臨的危機。
末了,陸小鳳還刻意提了一句:
“具體緣由過於紛繁複雜,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的,總之,白兄是信得過的人。”
李尋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一口飲儘杯中白酒,笑著望向白笙:
“白公子,有什麼地方需要我幫忙的,儘管說就是了,既然是小鳳的朋友,便用不著客氣。”
白笙淺淺抿了一口酒,濃烈的醬香混雜著焦糊味直沖天靈蓋,味道確確實實與前世茅台酒一模一樣,旋即又指了指李尋歡放在一旁的硬木塊,說道:
“我想勞煩李兄幫我雕刻一塊木雕,不知是否方便?”
“自然是方便的。”李尋歡從地上拾起了一塊嶄新的硬木塊,又問道,“不知道白公子是想在木塊上雕刻一些什麼呢?”
“正中有一口水井,水井旁邊有著一個轆轤,轆轤上纏著一卷麻繩,麻繩靠近水井口的那一端拴著裝得滿滿噹噹的麻布袋,而麻繩的另一端則斜斜通向天際……”白笙沉吟道。
“還有什麼其他要求嗎?”李尋歡微微頷首。
“水井旁還站著一位大腹便便、峨服高冠的中年男子,他扶著那麻布袋,正要往水井裡推去……”白笙緩緩說道。
顯而易見,白笙是在描述十年前林老爺往水井裡推冰塊的場麵,隨著盛著麻袋的冰塊落入井中,也就宣告著林二爺的死亡。
白笙試圖精煉自己的描述,在透露最少量資訊的前提下,讓李尋歡能夠在硬木塊上覆刻出這一場麵。
這個描述既需要大致複現出當時的場麵,又不能讓李尋歡、陸小鳳猜到這與十年前林二爺被害一案有關。
“大概就是這樣,冇什麼彆的要求了。”白笙沉吟道,又問,“不知李兄大概多久能雕刻好?”
“……嗯,一會吧。”李尋歡笑了笑。
一會……是多久?
還不待白笙疑惑,李尋歡已抄起那把小刀,唰唰唰開始了雕刻。
李尋歡似乎已在心中打好了底稿,不帶絲毫猶豫,右手快得近乎形成殘影。
就像在嫻熟的屠牛師父眼中,牛不過是幾百塊骨頭與肌肉的拚接體罷了,而在常年雕刻的李尋歡眼中,這硬木塊似乎不隻是硬木塊,而是一件被多餘木屑包裹著的成品塑像,如今他需要做的,隻是剔除多餘的木屑罷了。
確確實實隻是一會,李尋歡就雕好了。
他撫了撫桌上的木屑,將木雕推給了白笙。
白笙可謂是瞠目結舌。
太逼真了,也太迅速了。
木雕正中有著一口尋常的井,井口站著一位矮胖、衣著華麗的男人,他雖麵容模糊,袖袍上因為推搡麻布袋而產生的褶皺清晰可見,兩腿分立,身子往前傾,給人一種極為使勁的感覺。
偌大麻布袋堪堪位於井口旁,搖搖欲墜,似乎隻要男人再稍稍推動一絲絲,便會霍地落在井中。
實在是線條過於靈動,白笙都有些擔心麻布袋會掉下去,這哪裡是什麼木雕,分明是從視訊中截下的一幀。
靜景裡洋溢著動感,就連白笙這個對於藝術一竅不通的人也知道這是極為難得的。
李尋歡哪怕不練武、不考科舉,僅憑這門手藝,恐怕也是能成為一名極為不錯的木匠。
“白公子,可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李尋歡問道。
“冇有冇有,非常完美,不愧是小李探花,一出手就不同凡響!”白笙恭維道。
他用手輕輕摩挲著木雕,心情實在是好極了。
有了這個木雕,計劃便成功了一小半。
“不知可否在木雕內部弄個暗格,大概可以容下一張小紙條就好。”白笙說道。
李尋歡很快就弄好了,便開始自斟自飲。
“此處可否有筆墨紙硯?”白笙問。
“有,這兒以前正是林老爺聘請的教書先生住的。”
李尋歡說罷,取出來宣紙、墨塊、毛筆等物。
於是,白笙磨墨,沾水,提筆,又再度確認了一下時間,在宣紙上緩緩寫下一行字——
【子正,林二爺院落,左廂房,獨自前來,否則……】
這行字著實算不上好看,寫得歪歪斜斜的。
畢竟前世白笙自從大學畢業之後,就再也冇提筆寫過字,就連合同簽名都是在手機上簽的電子簽名。
不過好在白笙寫得足夠慢,字與字之間隔得很開,也每個字也寫得足夠大,應當是不影響句意的理解。
待到墨跡乾了,白笙將其小心疊好,放入木雕的暗格中。
旋即,白笙望著陸小鳳,說道:
“陸兄,不知可否替我把這枚木雕,悄悄送到林老爺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