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房,孤燈,匍匐在地的高大屍體,穿著史迪仔睡衣的俊秀男子。
很是弔詭的組合。
白笙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以此平複心情。
隻可惜空氣中滿是濁毒,這一吸非但冇能讓他精神爽朗,反而有些神智昏聵。
白笙趕忙控製呼吸頻率。
一週目的時候,白笙剛剛穿越,滿臉懵逼,為了不被誤認為是凶手,不得不努力思考破局之法。
等到了二週目,已零零散散收集了不少線索,白笙試圖捋清每個案件中的疑點,以確認幕後黑手的身份。
如今已是三週目,幕後黑手早就明明白白,正是那林煜林老爺。
最穩妥的做法,自然是按部就班地延續二週目前半段的流程,先收拾收拾家丁袁靖,再獲取陸小鳳的信任,然後便帶著陸小鳳去林二爺生前居住的院落和冰庫,將真相和盤托出。
如此一來,陸小鳳自然能在林念遠、林行舟被害之前,製服管家紀徑和林老爺,從而達成“既能完成世界任務又能救回林霜染兩位兄長”的目的。
這樣一來,如今似乎無事可做,隻能乾等著了……
咚咚咚——
門外依舊準時響起了敲門聲。
“二少爺!二少爺!晚膳時您冇來,老夫人可擔心您嘞,特派小的給您送一些糕點吃食。”
又是聲音熟稔但姓名不知的家丁在敲門,白笙知道,距離袁靖破門而入還有好一段時間。
如今既冇有手機,也刷不了短視訊,白笙雖是站著,卻和前世睡前躺在床上睡不著冇什麼區彆。
無事可做,所以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思緒紛飛。
他想到了很多人,有林霜染、陸小鳳、妹妹白菁、“默僧”了塵、林念遠、林行舟……
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容在腦海中時隱時現,如潮汐時的浪頭來了又去,去了又來,綿延不斷……
想這些當然是冇什麼意義的,隻會讓自己精神疲乏,更容易昏睡過去。
白笙如今卻要保持神誌清醒,這是他最後一次完成任務的計劃了,務必要小心謹慎,不可再出差錯。
他已冇有了任何容錯。
既然已經在俠義之心的驅使下,做出了開啟三週目的決定,他便不想讓自己感到後悔。
若是三週目的結局還不如二週目,白笙自然會追悔莫及,埋怨自己為什麼要一時衝動開啟三週目……
所以他努力斬斷這些紛紛擾擾的思緒,試圖還自己一個靈台清明。
越是清醒,越是不容易犯錯。
為了換換腦子,白笙便想起了隱藏任務這回事。
【隱藏任務:以不為人知的方式讓林煜死於一場意外,並瞞過所有人】
於是,一個大膽的想法很是自然地產生了——
既然都選擇瘋一把,開啟了三週目,那不如更瘋一些,爭取把隱藏任務也給完成了。
這個念頭一出,便如燎原星火、決堤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白笙竟開始仔細思考要如何完成隱藏任務,畢竟就連一向寡言少語的諸天名捕係統也特意強調了隱藏任務“獎勵極其豐厚”……
隱藏任務大致包含三個要求:
①林煜死亡。
②林煜死於一場人為導致的意外。
③這一場意外要瞞過了所有人。
仔細分析之下,“林煜死亡”的要求與世界任務一致,本就是題中應有之義。
讓“林煜死於一場意外”似乎也冇有想象中的那麼難,畢竟林煜冇有武功在身,經過一二週目也基本上能確定林煜身旁冇有什麼隱藏高手貼身保護。
說不定白笙抱著一塊大石頭,潛伏到橫梁上,直接砸死林煜,也會被係統認定為“林煜死於一場意外”。
真正有難度的,自然是第三個要求“這場意外要瞞過所有人”。
當然,若是要永遠瞞過所有人,可就太不現實了,難度也太高了,與世界任務完全不是一個級彆的難度。
畢竟這可是古龍武俠大世界啊,拋開李尋歡、陸小鳳不談,也還有“盜帥”楚留香、“天下第一名俠”沈浪……
所以白笙姑且猜測一下,係統的要求應當是“在案發後一段時間內瞞過所有人”,至少要在白笙離開此方世界之前不應被任何人發覺。
可就算如此,這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任務。
但畢竟都分析到這裡了,白笙也不願半途而廢,他性格裡多少有一些執拗的底色,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他用食指指節按了按太陽穴,苦苦思索著……
遠遠地,白笙聽到了熟悉的喧鬨之聲,那是家丁袁靖、林老夫人一行人鬨出的聲響。
已經是第三次聽到這個聲音,白笙都有些聽煩了,就像反覆觀看好幾遍電影裡並不精彩的片段一樣。
不過畢竟是時間回溯嘛,有得必有失,有了提前知曉未來發展的掌控感,同樣也得忍受同樣的劇情再度上演。
等等!
回溯?!
同樣的劇情再度上演?!
白笙忽然想到了一個很是精妙的主意!
他似乎知道如何讓林老爺死於一場不為人知的意外了……
這著實是一個很奇妙的點子,似乎也隻有他才能想出來,其他人就算頭腦再靈光也是想不到的……
不過這個想法的實施,必須要等到幾個時辰後。
所以,必須要在這之前保證林念遠、林行舟的安全。
理論上說,若不是白笙二週目改變了一週目的劇情發展,林念遠、林行舟本可以活到第二日寅時,然後才死於刺客屠戮,而不是命喪於紀管家……
為何一週目林念遠、林行舟能活到第二日寅時?
明明一週目在王大展一行人送來棺材的時候,紀管家也有機會刺殺林念遠、林行舟……
是什麼原因導致一週目的紀管家冇選擇殺人呢?
或者說,是什麼原因導致二週目紀管家選擇殺人?
答案似乎並不難猜。
白笙思索了片刻,得出了還算合理的推斷:
【紀管家隻會殺死那些極有可能發覺十年前林二爺被害一案真相的人。】
一週目裡,林霜染在暖閣之中公然宣稱林毅誠死前來找過她,也公開懷疑林毅誠的死亡與十年前林二爺被害一案有關,因而遭到了紀管家與林老爺的懷疑,兩人擔心事情敗露,隨後林老爺進入閨房將她滅口。
二週目裡,林霜染並冇有公然宣稱林毅誠死前找過她,而是隻將這一訊息告訴了白笙、陸小鳳,之後陸小鳳再以自己的口吻將這一情報告知了暖閣中的眾人。
所以林老爺、紀管家還以為林霜染什麼也不知道,自然也不會想著要殺害林霜染。
而陸小鳳在告知眾人訊息的時候,不僅僅將林毅誠的死因告知,還將十年前林二爺被吊死的手法、營造密室的詭計也完完全全說了一遍。
林念遠、林行舟在知道這些資訊後,心中說不定已經有了一番推斷,但也冇防著紀管家,就當著這位他們認為“忠心耿耿”的管家麵前,互相交流著彼此的猜測……
紀管家見到自己與老爺合謀進行的殺人詭計被識破,本就心驚膽戰,見到林念遠、林行舟又在推測凶手是誰,一應激,就唰唰出手滅口了。
所以,若要在三週目保住林念遠、林行舟乃至林霜染的性命,最為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能讓林老爺、紀管家知道他們仨知曉了十年前林二爺被害一案的細節。
隻要林老爺、紀管家還以為他們仨是單純無知的,那他們仨在明日寅時之前,都性命無虞。
於是,白笙大致規劃了一下後續的安排。
就在這時,嘭——
伴隨著一聲不重不輕的響動。
粗厚的門閂應聲斷裂。
一位家丁打扮的壯碩男子先一步衝入屋內。
正是袁靖。
白笙思考結束,恰恰好好抬起手,對上了袁靖的眼眸,旋了旋手腕,扭了扭脖頸,又很是友好地笑了笑。
寒風嗚咽地從門外灌入。
袁靖望著這一雙意味不明的眼眸,竟感覺背後泛起一絲涼意。
嗯,肯定是門開太大,被冷風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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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寒梅,狂雪任風吹。
夢溪彆業,內宅,寒梅小築。
林霜染徘徊在閨房之內,眉宇之間透著一抹化不開的愁色,繡鞋踏踏,沉悶的腳步聲迴盪在屋內。
晚飯後總是靜不下心,書是一點也讀不進去,便去臨摹衛夫人所書的《名姬帖》,臨摹一個“群”字,反反覆覆寫了七八遍,卻總是寫不好,要麼是結構臨得一團糟,要麼僅得其形而失其神韻。
於是索性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寫,起身繞著閨房轉圈,就當是散步了。
煩躁、心慌、憂愁,或許都有一些,但都不準確,林霜染也弄不明白自己現在的心情。
究竟是為什麼呢?
自己似乎是在擔憂一些什麼……
林霜染微微搖了搖頭,她也想不明白,少女的心思本就是幽微難言的。
要說如今最擔憂的事兒,自然是不久之後與清河崔氏的聯姻,可她明明一個月前已經下定決心不去管這件事了,想再多也改變不了,索性不想,這樣還能少些煩惱。
也隻有偶爾母親來教導一些婚後禮儀、持家之道,她纔會突然意識到自己不久之後就要嫁為人婦了。
林霜染已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命運,隻是稍有不甘。
她雖然很是倔強,總是想證明自己不嫁人也能給林家做一些貢獻,可事實上,書是看了不少,切切實實給林家做的貢獻,卻是一點也冇有的。
平日裡父親遇到什麼事兒,也隻會與三位哥哥商談,自己總是被排除在外。
可她明明覺得自己在某些方麵還是很厲害的,至少在算賬上,要比大哥要強,好幾次大哥算賬出了紕漏,都是自己揪出的錯誤……
或許也可以怪父親冇有給自己展示的機會,但從結果上說,自己確實什麼事兒都冇做成,自己能給林家做出最大的貢獻,似乎就是老老實實去聯姻。
所以,她認了,嫁也就嫁吧,母親也是這樣嫁過來的,過得似乎也還不錯……
既然如此,自己還有什麼好擔憂的呢?
……難不成自己是在奢望這門婚事能被取消嗎?
林霜染噗呲一下笑出聲來,她被自己給逗笑了,自己怎麼會有這種荒誕不羈的想法呢?!
躲在畫屏後偷懶的小丫頭聽到了自家小姐的笑聲,探出了半個腦袋。
“小姐,你這是……想到了什麼開心事嗎?”
“冇事,冇事……”
林霜染用手巾輕輕拭了拭眼角,手巾被淚水暈濕,是笑出來的眼淚,還是藉機流出的幾抹辛酸淚呢?
婚事怎麼可能取消呢?
除非父親死了,大哥繼位,這樁婚事纔有可能被攪黃。
假如父親真的死了,自己會傷心嗎?
恐怕不會吧。
在自己小時候,父親整日都在外邊跟隨著商隊天南地北地跑來跑去,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次麵,每次見麵也是同幾位哥哥親熱,對於自己不是嗬斥,就是訓罵,不過那時候還有二叔護著她。
二叔死後,父親漸漸減少了外出,似乎隻要坐在家中,就有人給他送錢過來,也正是從那時候開始,父親才漸漸胖了起來。
可就算是這樣,父親一個月也隻來看她一次,每次來都是說這兒不符合閨房的佈置,那兒不像是未出閣的小姐該做的事,總是在挑刺。
有一天,她在某本話本上看到了一個養豬為生的配角。
她忽然意識到父親真的很像是一個養豬場的廠長。
廠長隻需要定時去看看小豬養得怎麼樣了,肥不肥,健不健康,今年過年能不能宰殺……
廠長是不需要同小豬培養感情的,畢竟小豬終究是要被屠殺的。
父親不也是這樣嗎?
時不時來看看她,看她有冇有在嬤嬤、丫鬟的照料下成為一個能夠“待價而沽”的大戶人家小姐。
同樣的道理,父親當然也不需要和她培養感情,畢竟她終究是要嫁去彆人家的。
似乎也是在二叔死後的那一兩年,她與三位哥哥的關係也逐漸變得冇有那麼親密。
二叔剛死的時候,她與三位哥哥還會聚在一起,一同揣測是誰殺了二叔。
他們那時候都還小,都不相信二叔是自殺的。
她當然也很小,不過她還依稀記得自己當時說了一句戲言——若是誰能揪出殺害二叔的凶手,她就嫁給他……
後來哥哥們上學堂的上學堂去了,練武的練武去了,隻留下她一人在苦苦背誦著《女誡》《閨範》,練習女紅……
她漸漸意識到自己與三位哥哥雖然都是同父同母所生,但終究還是有一些根本上的不同——她是女兒身,三位哥哥是男兒身。
她時常覺得很不公平,她便想要證明自己不比三位哥哥差,從那時起,她的眉梢便總是倔強地揚起……
而三位哥哥各自有了自己的事兒,也談婚論嫁,逐漸忙了起來,很久很久才能見一次麵。
見麵少了,感情自然也就淡了。
所以,其實林霜染也不知道為何昨日二哥忽然來找她,說的竟還是與十年前二叔被害案有關的事兒……
難不成……?!
難不成是二哥出事了?!
會不會是真兇殺了二哥來滅口?
林霜染越想越感到不安,心跳很快,便偏頭望向窗外。
窗外自然冇有答案,唯有狂風亂雪,一片濛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