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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傾盆。
九山之巔,鯤鵬骸骨橫陳如嶺。萬年不散的威壓混著血腥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石雲嶺站在祭壇中央,左手死死扣著那根鯤鵬肋骨。骨身瑩白,紋路如星河倒卷,還殘留著方纔共鳴時的灼熱。他右臂染血,那是衝破鷹部落最後防線時留下的傷,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遠處天際,血雲翻湧如浪。十萬大軍的鐵蹄聲隱約可聞,震得山體微顫。血雨部落的戰旗在風雨中獵獵作響,像一條擇人而噬的血龍。
石雲嶺深吸一口氣,高舉鯤鵬骨。
“之前的約定,你可還記得?“
聲音穿透雨幕,砸向雲層。
“我取鯤鵬骨,你我聯合,共擊血雨部落!“
祭壇四周,橫七豎八躺著鷹部落長老的屍身。有半截身子的,有頭顱碎裂的,鮮血順著祭壇凹槽流淌,彙入中央那具鯤鵬骸骨之下。這是剛纔取骨時殺的,鷹部落最後的抵抗力量。
冇有迴應。
隻有風雨聲,和遠處越來越近的戰鼓。
石雲嶺手臂肌肉繃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盯著那片厚重的雲層,那裡有一道身影,從始至終都在窺視。
“遮天鵬鳥!“
他怒吼。
“你出來!“
雲層忽然裂開一道縫隙。
不是被雨撕開,是被一股蠻橫到極點的力量生生劈開。
金光大盛。
一隻利爪從天而降,五指如鉤,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細,鱗甲森森,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那不是擒拿,是掠奪,是上位者對螻蟻的碾壓式索取。
石雲嶺瞳孔驟縮。
他早有準備,卻冇想到對方如此直接,如此不講道理。那利爪的目標不是他的頭,不是他的心臟,而是他高舉的鯤鵬骨。
“休想!“
石雲嶺暴喝,五指如鐵鉗扣住鯤鵬骨,身體重心下沉,雙腳在祭壇石麵上踏出兩個深坑。石屑飛濺。
利爪抓住了鯤鵬骨另一端。
轟!
兩股力量在骨身中央對撞。肉眼可見的氣浪炸開,將祭壇周圍的屍體掀飛,鮮血在半空中被震成血霧。
石雲嶺隻覺一股無法匹敵的巨力順著骨頭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順著手腕流淌。他咬碎牙關,脖頸青筋暴起如龍蛇,識海之內五重異象同時咆哮。
“給我起!“
大道重水自識海傾瀉而出,漆黑如墨,沉重如山,在他頭頂化作一片黑色汪洋。浪濤捲動,竟要將那金色利爪吞冇。
幾乎同時,萬丈金佛顯化身後。佛像雙目低垂,手掌翻覆,鎮壓之力如潮水般湧向天際,要定住那道俯衝而下的身影。
青銅仙鑒嗡鳴,鏡麵翻轉,照向雲層。一道青光破空,所過之處連雨幕都被蒸發,直刺遮天鵬鳥真身。
九爪金龍盤旋而起,紫金神光護住石雲嶺周身,龍吟震得九山都在顫抖。
最後,那尊新生的鯤鵬虛影自他背後展開雙翅。翼展千丈,雖然虛幻,卻帶著與祭壇骸骨同源的氣息。一股蒼茫古老的意誌降臨,竟讓那隻金色利爪微微一頓。
五重異象,全力爆發。
這是石雲嶺吞噬鯤鵬意誌後的第一次完整展示。識海雖還有裂痕,此刻卻被他強行壓下,將所有力量灌注在這一抓一奪之間。
雲層中傳來一聲輕咦。
那聲音帶著意外,帶著審視,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王者突然發現腳下的螻蟻長出了獠牙。
利爪上的力量鬆了一瞬。
石雲嶺抓住這瞬間空隙,全身氣血燃燒,雙臂肌肉鼓脹至極限,要將鯤鵬骨強行拽回。
“為何不言?“
他仰頭嘶吼,雨水混著血水從下巴滴落。
“難道要出爾反爾?“
雲層破開。
遮天鵬鳥終於展露真身。它懸於百丈高空,雙翼展開竟真的有遮天之勢,左翼下是傾盆大雨,右翼下卻是晴空烈日。一鳥之身,分割陰陽。
它低下頭顱,金色的眸子如兩**日,冷漠地俯視著石雲嶺。
“有意思。“
聲音滾滾如雷,震得石雲嶺耳膜生疼,有鮮血從耳道流出。
“古墓孤峰,你如死狗一般趴在坑底,連抬頭看我一眼都做不到。“
遮天鵬鳥笑了。笑聲掀起狂風,吹得石雲嶺衣衫獵獵作響,吹得他身後五重異象都在搖晃。
“這纔多久?你竟能擋住我一爪?“
它眼中確實閃過驚訝,像是一位獵人發現獵物突然長出了利爪。但驚訝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玩味,更霸道的輕蔑。
“有意思。“
“但到此為止。“
遮天鵬鳥雙翅一振。
不是揮擊,隻是振翅。
天地間驟然一暗。
不是烏雲蔽日,不是夜幕降臨,而是一種更徹底的,更蠻橫的黑暗。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將整片天空都扯了下來,將所有的光都吞了進去。
遮天法。
這纔是它名號的由來。不是形容,不是誇張,是真實的道法。它以化靈門檻的修為,硬生生在這九山之巔,造出了一片屬於它的天。
石雲嶺的五重異象同時哀鳴。
大道重水被黑暗吞噬,漆黑的水麵瞬間乾涸,像是被什麼東西喝乾了。萬丈金佛的金光黯淡,佛像表麵出現裂痕,哢哢作響。青銅仙鑒的青光被壓縮到隻剩鏡框大小,鏡麵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紋。九爪金龍的龍鱗一片片剝落,紫金神血灑落長空。
最後是新生的鯤鵬虛影。那雙剛剛展開的千丈羽翼,在黑暗中像是被無形的剪刀裁剪,羽毛紛飛,翼骨斷裂。
石雲嶺七竅流血。
他感到一股無法抵抗的吸力從遮天鵬鳥爪中傳來,那力量撕扯著他的神魂,撕扯著他的血肉,要強行斬斷他與鯤鵬骨之間的聯絡。
“不!“
他嘶吼,聲帶撕裂,吐出的血沫裡帶著內臟碎片。
五重異象瘋狂燃燒,識海內的裂痕瞬間擴大,劇痛如潮水般淹冇他的意識。但他不鬆手。手指已經失去了知覺,隻是憑藉本能,憑藉一股不肯屈服的蠻勁,死死扣住那根骨頭。
骨頭在顫抖。兩股力量的拉扯讓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麵的星河紋路明滅不定。
“你能擋住我嗎?“
遮天鵬鳥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戲謔。
它爪子微微用力。
哢。
石雲嶺聽到自己指骨碎裂的聲音。
不是一根,是整隻左手的骨頭,在瞬間被震成了齏粉。手掌軟塌塌地垂下,再也握不住任何東西。
鯤鵬骨脫手而出。
遮天鵬鳥抓起骨頭,雙翅再振,那片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陽光重新灑落九山,卻照得石雲嶺渾身冰冷。
他跪倒在祭壇上,左手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白骨茬子刺破皮肉露在外麵。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麵彙成一小片血窪。
識海內,五重異象全部黯淡,縮回識海深處蟄伏。裂痕縱橫交錯,幾乎要將識海撕成碎片。
他輸了。
輸得徹底。
連一招都算不上,隻是對方展露天資,施展本命法術,他就潰不成軍。
“為什麼?“
石雲嶺抬起頭,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我建木仙族信守承諾!“
他掙紮著想要站起,雙腿卻軟得像是麪條,剛撐起一半又重重跪倒。膝蓋砸在碎石上,血肉模糊。
“你說取骨便聯手,我便闖九山,殺長老,取神骨!“
“你現在卻要背信棄義?“
聲音嘶啞,帶著血沫的腥甜,在風雨中傳出很遠。
遮天鵬鳥把玩著那根鯤鵬骨,金色的眸子連看都冇看石雲嶺一眼。它低頭看著骨頭表麵的紋路,像是在欣賞一件新得的玩具。
“背信棄義?“
它嗤笑。
“你也配跟我談信義?“
“螻蟻與巨龍的約定,不過是巨龍閒暇時的戲言。戲言罷了,你還當真了?“
石雲嶺渾身顫抖。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憤怒,是因為那種被戲耍後的絕望。他抬起頭,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血雲,看著遮天鵬鳥冷漠的側臉,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嘯。
“天要滅我建木仙族嗎?“
聲音在九山之間迴盪,撞在岩壁上,碎成無數絕望的碎片。
“哈哈哈哈!“
祭壇邊緣,突然響起一陣劇烈的咳嗽,然後是癲狂的大笑。
一個鷹部落的長老還冇死透。他下半身被重水碾碎,腸子流了一地,此刻卻用雙手撐著上半身,仰頭看著石雲嶺的慘狀,笑得涕淚橫流。
“建木仙族辱我族祭靈!“
長老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指甲刮在骨頭上。
“你們這些賤種,也配染指鯤鵬大人的遺骸?“
他咳出大口的血,眼中卻閃爍著快意的光芒。
“合該被滅!“
“你石雲嶺今日像條狗一樣趴在這裡,就是報應!“
“我鷹部落雖滅,但能看著你們建木仙族滿門死絕,老夫死也瞑目!“
“哈哈哈哈!“
笑聲淒厲,在風雨中格外刺耳。
石雲嶺冇有回頭。他跪在那裡,鮮血從七竅流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左手的碎骨在風中微微晃動,疼得鑽心,卻比不上心裡的絕望。
血雨部落的大軍已經逼近山腳。戰鼓聲清晰可聞,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他的心臟上。
遮天鵬鳥拿到了想要的東西,根本不會出手。
他拚了命取來的鯤鵬骨,成了彆人的戰利品。
建木仙族,今日真的要亡了。
“閉嘴。“
一道沙啞的聲音響起。
不是石雲嶺。是老族長石震嶽。
他一直站在祭壇邊緣,燃燒五十年壽元後的身軀佝僂著,像是一截枯木。但此刻,那雙黃金戰瞳卻亮了起來,亮得嚇人。
他走到那個還在狂笑的鷹部落長老麵前。
冇有說話,冇有停頓。
抬起腳。
靴底沾滿了泥漿和血汙,在空中劃過一道簡潔的弧線,然後重重踏下。
砰。
像是熟透的西瓜被砸爛。
長老的頭顱瞬間爆碎,紅的白的濺了一地。笑聲戛然而止。
石震嶽收回腳,在那具無頭屍身上蹭了蹭靴底的汙穢。他彎腰,用那雙枯瘦卻穩定的手,輕輕扶住石雲嶺的肩膀。
“起來。“
老族長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根釘子,狠狠敲進石雲嶺的耳朵裡。
“建木仙族的人。“
“跪天,跪地,跪父母。“
“不跪畜生。“
石雲嶺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張蒼老的臉。黃金戰瞳裡還有未散的紅血絲,那是瘋魔的後遺症,但此刻卻清明得可怕。
遠處,血雨部落的先頭部隊已經出現在山道上。
遮天鵬鳥抓著鯤鵬骨,振翅高飛,瞬間消失在雲層之上,連看都冇看下方即將發生的屠殺。
大雨還在下。
九山之巔,隻剩下兩父子,和滿地的屍骨。
絕望如海。